大梁永安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纷扬而下,覆盖了整座京城,也覆盖了曾经煊赫一时的夏氏外景戏庄。昔日亭台楼阁、古街别院,尽数蒙上一层惨白的死寂。

夏清希蜷缩在破败别院的角落里,身上只披一件单薄旧衣,冷风从漏窗灌入,刺骨寒意早已渗入骨髓。

她曾是这天底下最风光的人。

夏氏实景戏庄,天下第一外景圣地。宫廷大戏、江湖话本、民间戏曲,但凡大梁数得上名号的剧目,外景取景全仰赖夏家地界。皇家宫廷别院、古风长街、山林古寨、江湖秘境、四季取景山庄——数万亩实景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街别院鳞次栉比,乃是大梁百年世家积淀下的无价基业。

而她夏清希,便是这座天下第一戏景山庄的嫡长女,唯一继承人。

父亲夏正渊自接手家业以来,将山庄经营得越发鼎盛,皇家祭祀、宫廷大戏、民间爆款剧目,无一不以夏家外景为首选。她自幼锦衣玉食,被捧在掌心长大,性子骄纵天真,不谙世事,以为这世间万物皆如她所见那般美好顺遂。

直到她遇见沈屿。

那年春日,沈屿以寒门才子的身份入山庄观戏,一袭青衫,温润如玉,对她温柔体贴、百般讨好。她少不经事,被那副温文尔雅的皮相迷了心窍,不顾父母劝阻,执意下嫁。

成婚不过三载,便是噩梦的开端。

沈屿贪图夏家富贵,勾结外敌,伪造地契账目,污蔑夏氏山庄违规占地、布景祸乱宫规、勾结江湖乱党。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百年夏家顷刻崩塌。

皇家收回取景权,合作伙伴纷纷倒戈,父亲夏正渊被气得一病不起,母亲郁结于心,撒手人寰。偌大山庄被抄没瓜分,她这个曾经的嫡长女被赶至破败别院,无人问津。

沈屿呢?

那个她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揽着新人,笑着看她跌入泥潭。

“夏清希,你不过是我往上爬的一步棋罢了。”他临走前留下这句话,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厌弃与得意。

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个笑话。

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别院里回荡,她已病入膏肓,无人送药,无人问津。窗外大雪纷飞,她望着那片惨白的天,缓缓闭上眼睛。

若有来生——

她绝不再犯傻。

若有来生,她要守住夏家百年基业,护住至亲家人,远离薄情小人,安稳一生,不负自己,不负家族。

漫天大雪中,夏清希的最后一丝呼吸消散在寒风里。

·

“小姐,小姐!该起了,夫人说今日要去山庄各处转转,让您早些准备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催促。

夏清希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闺房——紫檀雕花大床,湖绿色纱帐,窗边摆着她最爱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融融地落在锦被上。

她怔怔地坐起身,看着自己白嫩纤细的双手,看着身上崭新的寝衣,看着床边那个满脸无奈的丫鬟碧桃。

碧桃——她身边最忠心的丫鬟,前世为了护她,被沈屿的人活活打死。

“小姐?您没事吧?”碧桃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发毛,小心翼翼地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昨夜没睡好?”

夏清希喉头一哽,一把抓住碧桃的手腕,那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碧桃,现在是哪一年?”

“小姐您怎么了?永安十二年,春三月啊。”碧桃被她吓了一跳,“您及笄礼刚过两个月,夫人说您该学着管家里的事了呢。”

永安十二年。

及笄刚过。

一切灾祸都还未发生。

沈屿还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夏家山庄鼎盛安稳,父亲母亲都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她重生了。

夏清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度睁眼时,那双曾经天真骄纵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清冷淡然。

前世愚蠢,信了不该信的人,负了不该负的家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

“碧桃,替我梳妆。”她掀开锦被下床,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刚及笄的少女,“今日去山庄,我有许多事要看看。”

碧桃愣了一瞬,总觉得自家小姐今日哪里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她麻利地取来衣裳服侍夏清希更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山庄里最近的杂事。

夏清希静静听着,目光望向窗外。

万亩戏景山庄,天下第一外景圣地,夏家百年基业。

这一世,由她来守。

·

重生归来第十日,夏清希已将前世记忆中所有关键节点梳理清楚。

沈屿大约在半年后才会出现,在那之前,她有充足的时间布局。但她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的异常。前世悲剧涉及太多暗处的算计,她需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一点一点掌控局面。

她决定先从一件小事做起。

这日午后,夏清希在书房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在纸页上落下清秀小楷。

“永安十二年,三月十七,晴。今日随母亲巡查山庄东院,见一管事苛扣杂役月钱,言语刻薄,手下人敢怒不敢言。庄中上下人等,勤勉劳作,却难免被层层盘剥。想这世间,大抵都是如此,上面的人看不见底下人的苦,底下的人有苦也说不出……”

她写的是一本闺阁纪事手札。

女子闺阁之间最流行的便是手抄手札、随笔见闻。贵妇千金们闲来无事,最爱传阅各家姑娘写的游记、杂记、日常琐事,一则解闷,二则从中窥探别家风景。

夏清希的这本手札,表面上看不过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日常随笔,记录山庄见闻、世情百态,随手绘几笔山庄景致、亭台楼阁。文字细腻真实,不浮夸不造作,读来如亲眼所见。

但她藏了一个秘密。

没有人知道,这本手札的主人,是天下第一戏景山庄的嫡长女。

她以普通女子的口吻书写,隐去千金身份,只写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那些山庄底层下人的辛酸苦辣,那些管事们的飞扬跋扈,那些世家大族的表面风光背后不为人知的艰险——她写得含蓄克制,却又句句落在实处。

碧桃见她一连写了几日,忍不住好奇:“小姐您写这些做什么?闺阁手札不都是写给亲近姐妹看的么?”

夏清希笔下不停,唇角微弯:“写给该看的人看。”

前世她在最底层挣扎过,知道那些被压榨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妇们喜欢看什么。她要的,是让这本手札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悄然流传出去,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让该警惕的人警惕。

这是她的第一步棋。

·

手札写了半个月,夏清希刻意让碧桃私下抄了几份,悄悄送到与她交好的几位世家闺秀手中。那些小姐们读了都觉得有趣,又各自抄给相熟之人,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在京城闺阁圈子里有了些名声。

但这点名声,远不够。

夏清希真正的计划,远比写一本手札要大得多。

这日清晨,她换了身朴素衣衫,乌发简单地束了个低髻,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与寻常寒门女子无异。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碧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从今日起,我以普通寒门女子的身份,入山庄做杂役管事。”夏清希将一枚木制身份牌别在腰间,上面写着“新进杂役·阿清”几个字,“对外就说我是从外地来京城谋生的孤女,托了关系进山庄做工。我的真实身份,不许告诉任何人。”

碧桃目瞪口呆:“可、可这是您自家的庄子啊!您去自家庄子上做杂役?这……”

“正因为是自家的庄子,我才要亲眼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夏清希平静地说,“父亲母亲掌管山庄多年,里里外外管事上百人,层层上报,真正底下的情形他们未必清楚。我要从最底层做起,把山庄上下每一处都看明白。”

前世沈屿勾结的,正是山庄底层那些贪赃枉法的管事。若她从一开始就肃清内患,那些漏洞便不会再给别人可乘之机。

碧桃张了张嘴,见自家小姐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只好苦着脸跟上。

夏氏山庄占地极广,分东西南北四大主院,另有数十处别院、古街、山林外景地。山庄总管理事姓刘,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笑起来一团和气,底下人都叫他刘管事。

此人最擅长的便是欺上瞒下。对上笑脸相迎、阿谀奉承,对下横眉冷对、百般刁难。山庄里被他克扣油水、欺压排挤的下人不计其数,只是大家敢怒不敢言,毕竟刘管事在总东家面前说得上话,得罪了他便是自断生路。

夏清希以“阿清”的身份入庄,被分到刘管事手下。

刘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容貌虽好却打扮寒酸,料定是个没背景的孤女,当即鼻孔朝天:“新来的?东院那些闲置别院的账目核对清楚,三日内交给我。对了,北山那边几处荒废戏台也该清扫了,你一并做了。”

一日之内,她一个人要核对几十本账册,还要清扫数处偏僻院落。

碧桃气得脸都绿了,夏清希却神色平静地接过账册:“是,管事。”

刘管事见她顺从,越发觉得好欺负,又给她加了几桩杂活,这才满意离去。

碧桃咬牙切齿:“小姐,这人分明是欺负您!您一句话就能让他卷铺盖滚蛋!”

夏清希翻看账册,目光在一处可疑的数目上停了停,语气淡淡的:“不急。”

她想看的,不只是刘管事一个人的嘴脸。

她要亲眼看看,这座偌大山庄的底层,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清希顶着“阿清”的身份,在山庄底层做着最苦最累的杂活。

核对账目、打理别院、清扫戏台、搬运布景道具——这些活计她前世今生都没做过,手上磨出了水泡,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但她一声不吭。

白日在山庄做工,夜里回到住处,她便提笔记录当日的见闻。

“永安十二年,四月初二,阴。今日又被刘管事刁难,核对账册时发现数处数目对不上,疑有人从中克扣。上报后反被斥责‘多管闲事’,罚我清扫后院三日。庄子看似风光,底下的暗疮却比我想象的更深。”

“四月初五,雨。后院清扫时遇见几位老杂役,他们在山庄做了二十年,月钱却不及新来的管事一半。有人病了不敢告假,怕被克扣工钱。这世间的不公,往往不在明面上,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四月初九,晴。刘管事今日当众打骂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小丫鬟,言辞刻薄不堪入耳。我上前劝阻,反被骂‘多管闲事,不知天高地厚’。他不知,这座庄子里的一草一木,本就与我有关。”

她写得克制,不煽情不卖惨,只是平静地记录着一个底层女子的日常。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读到的人心里发酸。

碧桃每次抄录手札时都要红眼眶:“小姐,您写的这些也太苦了,那些贵妇人能爱看这个?”

夏清希笑了笑:“越是养在深闺的贵妇,越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们衣食无忧,反而会对底层人的艰难生出怜悯之心。这份怜悯,就是我要的东西。”

她猜对了。

手札传到一个交好的小姐手中,那小姐读得泪眼汪汪,又抄了几份传给自己的母亲、姑母、姨母。京城贵妇圈子里不乏宅斗多年的聪明人,她们从这些朴素的文字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阿清的女子,文笔真好,心思也细。”

“可不是,她在山庄做工,写那些管事欺压下人的事,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听说她自己就是个孤苦无依的寒门女子,在庄子里受了不少欺负,却还能写出这样平和温暖的字句,可见是个玲珑心肠。”

“这样好的姑娘,若有机会,真想见见她。”

手札的名气,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悄然扩散。

而夏清希在山庄里的处境,却越来越艰难。

·

刘管事很快发现“阿清”是个软柿子——不争不闹不告状,交代什么做什么,从来不会顶嘴。这种老实人,在欺软怕硬的人眼里,就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于是他的刁难变本加厉。

“阿清,东院那三十本账册今晚之前必须核对完,做不完不许吃饭。”

“阿清,北山那边几处古院太久没人打理,杂草长疯了,你明日去清理干净。”

“阿清,这次宫廷戏班来取景,你去帮忙搬道具。什么?你搬不动?搬不动也得搬,庄子里不养闲人。”

最过分的是,他开始克扣她的月钱。

原本说好每月三两银子的工钱,到了发饷那日,刘管事只给了她一两五钱。

“扣除你上个月的饭钱、住宿费,还有你打碎的那个花瓶的赔偿。”刘管事理直气壮。

夏清希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打碎花瓶。”

“我说你打碎了就是你打碎了。”刘管事不耐烦地挥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总东家那里告我,你看看总东家信你还是信我。”

他笑了,有恃无恐。

夏清希也笑了,很轻很淡。

“管事说的是。”她转身离开,没有争辩。

碧桃在角落里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把刘管事那张脸撕烂。夜里回了住处,碧桃哭着说:“小姐,到底还要忍多久?那个狗东西欺负人也该有个限度!”

夏清希正在研磨,准备写今日的手札,闻言笔尖顿了顿。

“快了。”她说。

她翻开手札,写下今日的见闻:

“四月十五,月钱被克扣近半,管事以子虚乌有的罪名强加于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庄中底层杂役十有八九都被如此对待。我忽然想,若有一天,这座山庄真正的主人知道了这些事,她会怎么做?”

她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天幕上。

手札的名气已经传到了京城大半贵妇圈中,连她母亲夏夫人都曾提起过,说最近闺阁间流行一本手札,写得极好,让她也看看。

时机快到了。

她需要一个大的爆点,让这本手札从“小范围流传”变成“京城皆知”。

而这个爆点,刘管事会亲手给她。

·

四月十八,是夏清希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

这日山庄来了大客户——京城最大的戏班“云韶班”要来取景拍摄一出宫廷大戏,刘管事负责对接。他需要人手清点场地、搬运道具、布置戏台,便把夏清希叫来当牛做马。

整整一天,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从东院跑到西院,从山上跑到山下,脚底磨出了血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她终于把最后一批道具搬到指定位置。

“行了行了,笨手笨脚的。”刘管事嫌弃地瞥她一眼,“今天辛苦你了,去账房领二百文赏钱吧。”

二百文?今日的工钱本该是两百文,哪里来的“赏”?

夏清希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小管事突然惊呼:“哎呀!这批道具里少了两把剑!”

刘管事脸色一变,立刻指着夏清希:“一定是你搬运的时候弄丢了!好你个阿清,毛手毛脚,连戏班的道具都敢弄丢!”

“我没拿,也没弄丢。”夏清希声音平静。

“还敢狡辩!”刘管事当着云韶班众人的面,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夏清希脸上浮起五道红印。

碧桃尖叫着冲上去要护主,被刘管事一脚踹开。

场面一片混乱,云韶班的人面面相觑,到底有人说了句公道话:“刘管事,东西还没仔细找呢,先别打人……”

刘管事却不依不饶:“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就该好好教训!今日起你被逐出山庄,永不录用!这个月的月钱也全部扣除,当做赔偿!”

夏清希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那五道红印触目惊心,但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静。

“刘管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你说将我逐出山庄,你确定你有这个权限?”

刘管事一愣,随即冷笑:“我是山庄总管,你一个小小杂役,我还做不了你的主?”

夏清希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月色下温润通透,上刻一个“夏”字——夏氏嫡系族人的身份信物。

刘管事脸色骤变。

“这是……”他声音发抖。

“传夏氏宗族大管家,传山庄总东家。”夏清希看向身边目瞪口呆的碧桃,语气平淡,“就说,夏氏嫡长女夏清希,请他们来一趟。”

全场鸦雀无声。

云韶班的人愣住了,在场其他下人愣住了,刘管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腿开始发软。

不到一刻钟,夏氏宗族大管家夏安、山庄总东家——夏清希的父亲夏正渊,联袂而至。

夏正渊看到女儿脸上的巴掌印,脸色瞬间铁青:“清希,谁打的?”

夏清希指了指已经瘫软在地的刘管事:“他打的。他说要将我逐出山庄,永不录用,还要扣光我所有月钱。”

夏正渊看向刘管事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

夏安大管家已经上前一步,面色肃然:“刘管事,这位是夏氏嫡长女,山庄唯一继承人。你以什么身份,将她逐出山庄?”

刘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不知道是小姐!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夏清希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前世她自己从不插手山庄管理,对这些底层的蛀虫一无所知。这一世,她从最低做起,亲眼看到了这座百年基业内部有多少脓疮。

“刘管事。”她说,“你欺压下人、克扣月钱、中饱私囊、动辄打骂,桩桩件件,不是我一个人编的。这些年被你欺负过的人,大有人在。”

她转向夏安:“大管家,查他的账,查他的底,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夏安躬身:“是,小姐。”

刘管事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夏正渊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震惊与欣慰。他那个骄纵天真的小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冷静果决了?

夏清希对上父亲的目光,微微一笑:“父亲,女儿想从今日起,正式参与山庄管理。”

夏正渊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女儿的肩膀:“好!好!我夏正渊的女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两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桩惊天笑谈——夏氏山庄的嫡长女,乔装成杂役潜入自家庄子做苦力,被管事欺负了半个月,最后身份一亮,直接把管事给办了!

贵妇们读着手札里那些被欺负的记录,再结合这个天大的反转,激动得拍案叫绝。

“我就说那手札写得太真实了!原来真是千金小姐的亲身体验!”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放着好好的千金不做,跑去自家庄子吃苦受罪,就为了亲眼看看底下是什么情形。”

“夏家这是后继有人了啊。”

手札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夏清希三个字,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名字。

而这才刚刚开始。

·

刘管事被杖责三十,逐出山庄,终身不得踏入京城戏圈半步。那些替他欺压下人的小管事们,也各自领了罚,灰溜溜地走了。

山庄里一时间风气肃然,再也没人敢克扣月钱、欺压新人。

夏清希正式接管了山庄部分管理事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乐在其中。

这日午后,夏安匆匆来报:“小姐,有位贵客来了,说要洽谈皇家祭祀大戏的外景租赁事宜。”

“皇家祭祀大戏?”夏清希微微挑眉,“来人是谁?”

“镇南王府,贺砚辞王爷。”

夏清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贺砚辞。

前世记忆中,这个人是大梁最年轻的异姓王,战功赫赫,清冷孤傲,从不与世家权贵来往,也从不参与京城那些浮华的宴饮应酬。他像一座孤峰,立在人群之外,冷漠疏离得不像活人。

但夏清希隐约记得,前世夏家落难时,有人在暗中出手相助,却终究敌不过沈屿勾结的那些势力。她一直不知道那个暗中相助的人是谁,直到临死前,才从旁人零星的言语中猜到几分。

是贺砚辞。

那个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青梅竹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了她很多年。

“请王爷稍候,我这就过去。”她放下笔,理了理衣襟。

山庄正厅,贺砚辞负手而立。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冷峻如刀削斧刻,周身气度矜贵疏离。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厅中悬挂的山庄全景图,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夏清希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分辨。

“夏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冽,“久仰。”

“王爷客气了。”夏清希福了一礼,面色平静从容,“听闻王爷是为皇家祭祀大戏的外景而来?”

“是。”贺砚辞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不着痕迹地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几日搬运道具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夏小姐手上,有伤。”

夏清希一愣,下意识缩了缩手:“无碍,小伤罢了。”

贺砚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二人落座,开始商议外景租赁事宜。夏清希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将各处外景院的优劣势、租赁价格、档期安排说得明明白白。贺砚辞话不多,偶尔问几句,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事情谈妥,起身送客时,夏清希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

贺砚辞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大掌覆上来,指尖恰好按在那道红痕上。肌肤相触的那一瞬,夏清希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他掌心传来,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热度。

两个人都愣住了。

贺砚辞低头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抹极其淡薄的温柔,像是冰面下藏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

“小心。”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依旧平静。

但夏清希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有揭穿,只是弯了弯唇角:“多谢王爷。”

贺砚辞转身离去,走出正厅后,脚步微顿。

他握了握那只扶过她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那个小姑娘,长大了。

不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身后喊“贺哥哥”了,也不会再红着脸偷偷塞给他糖吃了。她变得清冷通透、心思缜密,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但他更喜欢现在的她。

强大、独立、眼里有光。

前世他没有来得及护住她,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

刘管事的事刚平息不久,另一桩麻烦找上了门。

沈屿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秀,笑容温润,手里提着一盒上好的糕点,站在夏府门外求见。

夏清希听到下人通报时,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碧桃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小姐,那位沈公子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说要给您赔礼道歉,还说……还说他对小姐一见倾心,想求娶小姐。”

夏清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沈屿。

前世那个甜言蜜语骗了她三年,最后亲手毁掉夏家的男人。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冷意。

“让他进来。”她说。

碧桃愣住:“小姐?您真要见他?”

“见。”夏清希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见一面,彻底断了。”

正厅里,沈屿见到夏清希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他在京城游学多时,早就听说过夏氏山庄的名头,也听说了夏家嫡长女乔装查账、惩治管事的传奇故事。这样的女子,容貌绝色、家世显赫、聪慧果决,若能娶到手,这辈子便有了最好的靠山。

“夏小姐。”他深深一揖,姿态谦卑有礼,“在下沈屿,久仰小姐芳名。前些日子听闻小姐的传奇事迹,心生敬仰,特来拜访。”

夏清希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和前世一模一样。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贪婪算计的肮脏心思。

“沈公子客气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知公子来我夏家,所为何事?”

沈屿被她的冷淡微微刺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在下对小姐一见倾心,愿以真心相待,求娶小姐为妻。”

直白,坦率,乍一听诚意十足。

前世夏清希就是被这份“坦率”打动的。

这一世她只觉得很可笑。

“沈公子,”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我在今日之前,素未谋面。你对我一见倾心,倾的是我的容貌,还是我的家世?”

沈屿笑容一僵:“小姐说笑了,在下自然是倾慕小姐的品性……”

“品性?”夏清希打断他,“沈公子从何处知晓我的品性?从市井传言里?从别人口中?”

沈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夏清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前世这个男人跪在她面前说尽甜言蜜语,她信了;前世这个男人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转身离去,她认了;前世这个男人亲手毁掉她的家族、她的父母、她的一切,她含恨而终。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沈屿,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攀附夏家的权势,借夏家的外景资源在京城戏圈站稳脚跟,平步青云。但你找错人了。”

沈屿的脸色终于变了。

“夏小姐,你、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夏清希后退一步,提高声音,让在场所有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公子,你我非亲非故,我夏家与你毫无瓜葛。今日之后,请勿再来打扰。送客。”

话音刚落,碧桃立刻上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屿面色青白交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终于咬着牙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清希背对着他,背影清冷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了。

·

当夜,夏清希翻开手札,提笔写道:

“永安十二年,四月二十。今日斩断一桩孽缘,心中畅快。前世所托非人,今生看清了,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夏家百年基业,由我来守。”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门口传来轻叩声,碧桃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小姐,夫人让厨房炖的安神汤,说您最近太辛苦了。”

夏清希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暖的,甜而不腻,是母亲亲手配的方子。

她忽然有些鼻酸。

前世母亲郁结于心撒手人寰,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母亲还好好的,还会给她炖安神汤,还会担心她累着。

“碧桃,”她轻轻说,“这世上有一种福气,叫失而复得。”

碧桃不太懂,但还是笑着点头:“小姐说的都对。”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万亩庄园上。

亭台楼阁、古街别院、山林古寨,一切安好。

这一世,她不会再辜负这片天地。

刘管事被处置后,夏正渊干脆利落地将山庄大半事务交给了夏清希。

“你比你爹我强。”夏正渊拍着女儿的肩膀,豪爽大笑,“我年轻时只会埋头苦干,从没想过亲自下到底层去看。你及笄刚过就有这份心思,夏家后继有人!”

夏母李氏也拉着女儿的手,红了眼眶:“我只担心你太辛苦,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做……”

“娘,女儿不辛苦。”夏清希扶母亲坐下,“夏家百年基业,若只靠父亲一人撑着,迟早会出问题。女儿早些接手,早些熟悉,总没坏处。”

李氏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却也欣慰。

夏氏山庄,换了天地。

夏清希上任后,第一件事不是立威,而是查。她翻阅了山庄近五年的所有账目,走访了每一个院落的管事和杂役,将山庄的每一条脉络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发现的问题,比她想象的还多。

账目上的漏洞、人事上的盘根错节、外景资源的浪费与闲置、合作伙伴的暗中侵吞——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小姐,这些事要一件件查下去,怕是要得罪不少人。”碧桃担忧地说。

夏清希翻着账册,头也不抬:“该得罪的,早晚要得罪。”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山庄内部整顿一新。

贪赃的管事被清退了一批,不合理的账目被重新核算,闲置的外景资源被重新规划利用,与合作伙伴的契约重新签订,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再无空子可钻。

山庄上下,焕然一新。

消息传到京城,各大戏班、宫廷戏监、世家权贵,纷纷侧目。

“夏家那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把偌大山庄管得井井有条?”

“听说她亲自下场查账,连老管事们的油水都敢动,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夏正渊这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夏清希不理会外面的议论,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

但她心里很清楚,光把内务整顿好还不够。夏家山庄的根基在于外景资源,若想让生意更上一层楼,必须把那些闲置的、未被充分利用的场地盘活。

比如,山庄东面那片荒废多年的古宅别院。

·

那片古宅位于山庄东侧,占地近百亩,原是前朝一位世家大族的旧宅,后来被夏家收购,但因年久失修、阴气太重,一直闲置着。

夏清希亲自去看了两回。

古宅荒草丛生,青苔爬满了石阶,斑驳的院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风吹过空旷的院落,呜呜作响,确实有几分阴森。

但正是这份阴森,让她灵光一闪。

“碧桃,你说若是在这里拍一出悬疑探秘的古戏,会怎样?”

碧桃打了个哆嗦:“小姐,您是说那种……鬼怪志异的戏?这也太吓人了吧。”

“越是吓人,越有人看。”夏清希笑了笑。

她召集山庄的幕僚和合作戏班的班主,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利用这片荒废古宅,打造一档民间爆红的悬疑探秘戏曲剧目。

“场地是我们自己的,不需要额外租借成本。古宅本身的氛围得天独厚,稍微布置一下,就是现成的悬疑场景。”夏清希指着古宅的图纸,“这里可以做主审讯,这里可以做密道机关,这里可以布置成案发现场。”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小姐,这……行得通吗?”戏班班主张远有些迟疑,“京城百姓还没见过这种形式的戏,万一……”

“万一不成功,成本也低得可以忽略。”夏清希笃定地说,“但我觉得,会成功。”

她前世见过太多爆款内容,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引发全民追捧。悬疑、探秘、剧本杀式的沉浸体验,无论哪个年代,都是最能抓住人心的东西。

张远咬了咬牙:“好!小姐既然有把握,我云韶班全力配合!”

剧目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

夏清希亲自参与剧本创作,将古宅的历史沿革与一个虚构的悬疑故事结合起来,设计了多重反转、环环相扣的情节。她还让人在古宅中布置了机关密道、暗格密室,观众入场后不再是单纯的看客,而是故事的参与者。

消息传出,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夏家要在那片鬼宅里拍戏?胆子也太大了吧!”

“听说是什么悬疑探秘的戏,观众可以亲自进去体验,听着就刺激。”

“到时候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清希听到这些议论,微微弯了弯唇角。

热度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品质。

·

剧目筹备到最后阶段,出了一个小插曲。

原定饰演女二号的一位当家花旦突发急病,无法参演。张远急得团团转,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小姐,您看这怎么办?所有场地、布景都准备好了,就等开演,现在少个女主角……”张远愁眉苦脸。

夏清希沉吟片刻。

她前世今生都不是专业戏子,但她在山庄长大,耳濡目染,对戏文的节奏、表演的分寸并不陌生。而且这个女二号的角色设定是一个聪慧果决、清冷通透的大家闺秀,与她本人的气质颇为契合。

“我来试试。”她说。

张远瞪大眼睛:“小姐?您亲自上?”

“场地是我的,剧本是我写的,角色跟我本人也像。”夏清希平静地说,“我来演,应该不会太差。”

张远犹豫再三,最终点了头。

消息传到京城,又是一阵哗然。

“夏家那位小姐要亲自登台演戏?”

“她不是山庄东家吗?怎么还亲自下场?”

“这也太接地气了吧,千金小姐演悬疑戏,我可太想看了!”

热度再次攀升。

夏清希每日白天处理山庄事务,晚上排练剧目,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乐在其中。

因为她发现,演戏这件事,比她想象的有意思。站在聚光灯下,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让观众随着你的表演进入另一个世界——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排练间隙,她在手札里写道:

“永安十二年,五月初三。今日第一次登台彩排,站在古宅正厅的聚光灯下,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我不是夏清希,而是那个故事里的人,经历着她的悲欢离合。演戏,原来是这样一种体验。”

她不知,这本手札的热度,已经悄然从京城贵妇圈扩散到了更广的人群。

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开始传阅。

·

五月初八,剧目首演。

这一日,山庄东侧古宅外人山人海,京城百姓扶老携幼,争相来看这出“京城首创沉浸式悬疑探秘大戏”。

夏清希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观众席。

黑压压的人群,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碧桃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您紧张吗?”

“有一点。”夏清希微笑,“但更多的是期待。”

锣鼓声起,大幕拉开。

夏清希饰演的女二号沈若兰,穿着素雅的长裙,从古宅深处款款走出。灯光打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眉眼清冷如霜。

全场安静了一瞬。

太美了。

来人不是那种艳光四射的美,而是一种清冷通透、让人过目难忘的雅致。不需要浓妆艳抹,不需要华丽服饰,她一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各位,欢迎来到沈宅。”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今夜,这里将发生一桩命案。”

剧情层层推进,悬念环环相扣。

观众被带入故事中,跟着角色一起推理、猜疑、心惊肉跳。夏清希的表演不刻意、不做作,克制中带着张力,清冷中藏着深情,把一个外表冷静内心炽热的大家闺秀演活了。

两个时辰的戏,全场观众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场。

落幕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张远激动得热泪盈眶:“成了!成了!小姐,我们成了!”

夏清希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唇角微微弯起。

她成功了。

这出戏不仅火了,而且火得一塌糊涂。

首演次日,全京城都在讨论《沈宅迷案》。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那出戏如何如何精彩,那位夏家小姐如何如何惊艳。

“那个夏清希,演戏也太好了吧!一点都不像个新手!”

“她那气质,站在那里就是戏,根本不用演。”

“而且整个古宅的布景太绝了,阴森森的,氛围感拉满,听说全是她设计的?”

“可不是,那古宅本就是她家的,布景也是她一手操办的。”

“啧啧啧,这是什么神仙女子,长得美、家世好、会管家、还会演戏,老天爷也太偏心了!”

夏清希听着这些议论,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处理山庄的事务。

她心里清楚,一时的热度不算什么,长久的口碑才是根本。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边让戏班继续演出,一边着手策划更多不同类型的剧目。

而她的闺阁手札,也随着她的名气水涨船高,传遍了整个京城。

·

《沈宅迷案》连演半月,场场爆满。

这日傍晚,张远突然跑来报信:“小姐,出大事了!贺王爷来了!”

夏清希正在核对账册,闻言笔尖一顿:“贺砚辞?”

“对对对!就是那位从不参与民间戏曲的高冷王爷!他居然亲自来了,说要看看咱们的戏!”张远激动得语无伦次。

夏清希微微蹙眉。

贺砚辞这个人,前世今生她都看不透。明明位高权重,却从不参与京城那些浮华的应酬;明明可以对夏家袖手旁观,前世却在暗中出手相助。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古宅外,贺砚辞已被人引入贵宾席。他今日换了一身黛青色长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气度矜贵,与周遭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夏清希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夏清希上前福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夏小姐客气了。”贺砚辞微微颔首,“听闻贵庄的戏极好,本王特来观摩。”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来看戏的。

但夏清希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个人,外表冷得像座冰山,耳朵却藏不住心事。

她没有揭穿,只微微一笑:“王爷请入座,戏马上开始。”

·

戏演到高潮处,有一场夜间外景戏。

古宅外的青石小路年久失修,白日还好,入夜后湿滑难行。夏清希穿着戏服从小路那头走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宛如画中仙。

贺砚辞坐在贵宾席,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片刻不离。

忽然,他站了起来。

身边的随从吓了一跳:“王爷?”

贺砚辞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条小路。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夏清希注意到了他的到来。

“王爷?您怎么……”她话未说完,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身体猛地向前倾倒。

贺砚辞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宽大的手掌稳稳扣在她纤细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两个人贴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

月光下,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止。

贺砚辞低头看着她,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像是有星辰坠落,明亮而炙热。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像是怕她摔倒,又像是……舍不得松开。

夏清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小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喉结微微滚动。

夏清希定了定神,从他怀里退开一步:“多谢王爷。”

“嗯。”贺砚辞松开手,耳尖的颜色深了几分,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常,“路滑,夏小姐当心。”

说完,他转身回到贵宾席,步履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全场的人都看见了。

那个高冷矜贵、从不与女子亲近的贺砚辞王爷,刚才搂了夏家小姐的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贺王爷和夏家小姐?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的!王爷抱着夏小姐的腰,两个人贴得可近了!”

“天哪,这俩人是有什么故事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可太好奇了!”

夏清希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书房里写手札。

“永安十二年,五月二十四。今日不慎踩到青苔,险些摔倒,贺王爷出手相助。他……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那行字,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而此刻,离山庄不远的镇南王府中,贺砚辞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本手札。

是夏清希写的闺阁纪事手札。

他已经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随从小声提醒。

贺砚辞将手札合上,放在枕边。

“再读一遍。”他说。

随从:“……”

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对什么东西如此上心。

看来京城那些传言,不只是传言。

·

《沈宅迷案》的热度持续攀升,夏氏山庄的名气也随之水涨船高。

但树大招风,有人眼红了。

京城另一大世家——赵氏,历来与夏家在戏景资源上明争暗斗。赵家没有夏家那样得天独厚的外景地,但胜在财力雄厚、人脉广博,一直想从夏家口中抢食。

眼看着夏清希一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把山庄经营得风生水起,赵家坐不住了。

“夏家那个黄毛丫头,不过是仗着祖上的产业罢了。”赵家大公子赵恒冷笑着说,“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京城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于是,一连串的阴招接连上演。

先是夏家合作多年的几个中型戏班,突然被人以高价挖走。接着,京城开始流传谣言,说夏氏山庄的布景不祥、风水有碍,常年拍戏的地方闹邪祟,冲撞了皇家气运。

最过分的是,有人暗中买通了几个地痞,在夏家庄园附近闹事,散播谣言说山庄建筑违规、偷税漏税。

夏清希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古宅的后台检查道具。

碧桃气得直跺脚:“太不要脸了!一定是赵家干的!就他们家最眼红咱们!”

夏清希放下手中的道具,沉思片刻。

“不急。”她说,“让我想想。”

她没有急着反击,而是先让人秘密调查那些被挖走的戏班,看看赵家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同时让夏安大管家清查山庄所有账目、地契、执照,确保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三日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赵家挖走戏班的手段很简单——砸钱。出的价比夏家高三成,许诺的档期比夏家宽裕,还额外给班主们私人分红。

而那些关于风水、邪祟的谣言,源头也查到了,正是赵家养的几个说书人,在茶馆酒肆里添油加醋地传播。

夏清希看完报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家既然如此大方,”她说,“那我们就成全他们。”

她接下来的操作,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她公开了夏氏山庄所有地契、账目、安全执照,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页都盖着官府的大印。那些关于违规占地、偷税漏税的谣言,不攻自破。

然后,她亲自带着官府的人和各路风水先生,一处处巡视山庄的外景地,出具了官方认证的风水安全报告。赵家请人编的那些“闹邪祟”的鬼话,被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件打得粉碎。

最狠的一招,是她低价长期绑定了几家皇家御用戏班和宫廷剧目的外景合约。

“夏家和皇家戏班签了长约?她怎么做到的?!”

“你不知道?贺王爷暗中帮了忙。据说那几份合约,是王爷亲自牵的线。”

赵恒脸色阴沉,恨得咬牙切齿。

他低估了夏清希,更低估了贺砚辞。

这场明争暗斗,夏家完胜。

赵家不仅没抢到任何好处,反而因为高价挖人亏了一大笔钱,口碑也受损不少,短时间再也无力与夏家抗衡。

夏清希在处理完这一切后,在手札里写道:

“永安十二年,六月初三。今日了结一桩纷争。世间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与其争一时之气,不如把根基扎得更深一些。风吹不倒根深之树,水流不垮石筑之堤。”

她合上手札,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天真少女了。

永安十二年,六月十五。

京城最盛大的社交场合——皇家赏珍宴,在宫中如期举行。这不仅是豪门贵族展示珍宝的场合,更是京城权贵圈的大聚会,各路世家、戏班大佬、皇室宗亲齐聚一堂。

夏家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戏景世家,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夏清希随母亲赴宴,穿的是一袭湖蓝色的广袖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雅端庄,不张扬也不寒酸。

“清希,今日宴上人多口杂,你跟着娘,别乱走。”李氏轻声叮嘱。

夏清希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华服珠翠。

前世她也参加过这样的宴会,那时的她骄纵张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夏家小姐。如今再入这样的场合,心境全然不同。

宴席尚未开始,贵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的全是近来的热门话题。

“你们听说了吗?夏家那个小姑娘把赵家给打了,赵恒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什么打了?人家是凭本事赢的!赵家先找茬,夏家反击,天经地义。”

“而且我听说,贺王爷在背后帮了不少忙。你们说,这俩是不是……”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王爷的闲话你也敢嚼?”

几个贵妇看到夏清希走近,立刻收了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夏清希只当没看见,福了一礼便随母亲入座。

李氏悄悄戳了戳女儿的腰:“清希,你跟贺王爷……到底怎么回事?”

“娘,没什么事。”夏清希面不改色,“王爷只是来看戏,顺手扶了我一把。”

李氏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贺王爷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贺砚辞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墨发以金冠束起,面容冷峻如霜,气场强大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低了三分。

他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夏清希,然后——

所有人看到,那个从不在宴会上与人寒暄的高冷王爷,径直走到夏家母女面前,微微颔首:“夏夫人,夏小姐。”

李氏受宠若惊:“王爷客气了,王爷请坐。”

贺砚辞没有入席,而是站在夏清希身边,低声说了句:“今日人多,若有人为难你,告诉我。”

声音很轻,只有夏清希听到。

她抬眸看他,他正低头看她,四目相对,又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多谢王爷。”她轻声说,“不过,我自己能应付。”

贺砚辞微微勾唇,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护着你。”

·

赏珍宴正式开始,珍宝逐一亮相,各家争奇斗艳。

夏家今日献上的是一套前朝宫廷戏服,由夏正渊亲自从外景古院中发掘而出,保存完好,刺绣精美,堪称无价之宝。

皇室宗亲们纷纷夸赞,夏家母女面上有光。

但很快,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忽然开口:“说起来,夏小姐年纪轻轻就掌管偌大山庄,真是了不起。不过女子当家毕竟不易,夏夫人,您就不担心女儿累着?”

说话的是赵家的姻亲,户部侍郎的夫人王氏,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夏清希年轻、资历浅、难当大任。

李氏微微一笑:“我女儿确实辛苦,但她做得很好,我这个做娘的很放心。”

王氏不依不饶:“听闻夏家山庄近来的生意全靠皇家戏班撑着,若是哪日皇家不再租用夏家的场地,山庄怕是……”

“王夫人。”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贺砚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氏,目光冷得像冰。

“夏氏山庄是京城唯一的万亩实景戏庄,皇家宫廷剧目、江湖话本、民间戏曲,没有夏家的场地,这些都拍不成。王夫人质疑夏家的能力,不妨先想想,离了夏家,朝廷的祭祀大戏该去哪里拍。”

全场安静。

贺砚辞这个人,从不在公开场合替任何人说话。今日他不仅说了,而且是当着满堂权贵,毫不掩饰地维护夏家。

王氏脸色青白,讪讪地闭了嘴。

夏清希抬眸看向贺砚辞,他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像是在说: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

赏珍宴持续到深夜,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夏清希不胜酒力,中途出来透气,沿着宫中的长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的亭子前。

月光如水,洒在亭中石桌石凳上,静谧而美好。

她在亭中坐下,仰头望着明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清希回头,贺砚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站在亭外看着她。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她说,“王爷怎么也出来了?”

“看你出来了。”贺砚辞走进亭子,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贺砚辞忽然开口:“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每当宴会上待不下去,就一个人躲到没人的地方。”

夏清希一愣:“王爷记得?”

“记得。”贺砚辞侧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像水墨画,“那时你七八岁,我十一岁,你来王府做客,嫌宴席无聊,偷偷跑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躲着。我找了你半个时辰,最后在假山洞里找到你,你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夏清希怔住了。

那是她几乎遗忘的童年往事。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交集。

“王爷那时候就……”她欲言又止。

“那时候就觉得你很可爱。”贺砚辞坦然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你回夏家,我们再见面已经是多年以后。你长大了,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我一直记得。”

他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缩在假山洞里吃桂花糕的小女孩,记得她红着脸偷偷塞给他糖的样子,记得她长大后第一次在宴会上与他四目相对时那疏离客气的眼神。

夏清希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她从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王爷。”她轻声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说了,你会信吗?”贺砚辞微微苦笑,“那时候你眼里只有别人,哪里装得下我。”

前世那个“别人”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夏清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贺砚辞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圈进怀里。

“清希。”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这辈子,让我守着你。”

夏清希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明月高悬,清风徐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下依偎着,没有更多的言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动人。

·

宴席散后,夏清希随母亲回府。

李氏一路上心不在焉,时不时瞥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娘,您想说什么就说吧。”夏清希无奈。

李氏终于忍不住了:“清希,你跟贺王爷……娘是过来人,你别骗娘。他在宴上那样护着你,追着你出去,你俩在亭子里待了那么久,这些娘都看在眼里。”

夏清希脸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娘不是反对。”李氏握住女儿的手,认真地说,“贺王爷这个人,位高权重却不贪恋权势,洁身自好从无绯闻,对你又是真心实意。娘是过来人,看得出一个人的眼神是不是真的。”

“娘……”

“你要是也喜欢他,娘就跟你爹说去。”李氏笑盈盈的,“你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贺王爷当女婿看了。”

夏清希哭笑不得:“娘,八字还没一撇呢。”

“迟早的事。”李氏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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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夏正渊果然找女儿谈话。

“贺砚辞这个人,我信得过。”夏正渊开门见山,“他比你爹我有本事,也比你爹我专情。你要是有这个意思,爹不拦着。”

夏清希无奈地笑:“父亲,女儿才刚接手山庄,暂时不想谈这些。”

“谈归谈,家业归家业,两不耽误。”夏正渊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娘在你这年纪,你已经会走路了。”

夏清希:“……”

她发现,自从重生以来,她越来越拿这对父母没办法了。

当夜,她翻开手札,写道:

“永安十二年,六月十六。今日参加皇家赏珍宴,贺砚辞当众护我,宴后月下谈心。原来他一直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原来他喜欢了我那么多年。我的心很乱,但更多的是暖。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被人喜欢,而是被人一直喜欢着。”

她搁下笔,将手札放进抽屉最深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而此刻,镇南王府的书房里,贺砚辞也在看同一本手札的抄本。

当看到“原来他喜欢了我那么多年”这句话时,这个一向冷面冷心的王爷,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温柔至极的笑容。

随从在门外看见,以为自己眼花了。

---

永安十二年,七月。

夏氏山庄蒸蒸日上,夏清希与贺砚辞的关系也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人迟早是要成亲的。

但命运总喜欢在最美好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七月初九,京城开始流传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夏氏山庄闹鬼。

说书人在茶馆里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夏家古宅,原本就是个阴气极重的地方,拍那种悬疑戏,把脏东西招来了!最近好几个戏班的人半夜看见古宅里有白影飘过,还有人听见哭声!”

最初只是坊间闲话,但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真。

“不止古宅,夏家整个山庄都邪门!有人说那里的风水被人动过手脚,专门克皇家的气运!”

“真的假的?这也太吓人了吧?皇家剧目可都在那里拍呢!”

“谁说不是呢,万一冲撞了龙体,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短短数日,已有三家皇家戏班宣布暂停与夏家合作,另有七八个中小型戏班跟风解约。

夏家百年基业的根基,正在被动摇。

夏清希站在山庄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脚下万亩庄园。亭台楼阁、古街别院,一切如旧,还是那样美不胜收。

但风已经变了。

“小姐,又有一家戏班来解约了。”碧桃红着眼眶说。

“知道了。”夏清希声音平静,“让他们把契约拿来,该退的定金一分不少退。”

“可是小姐,这样下去……”

“根基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夏清希转过身,目光坚定,“那些跟风解约的,是墙头草,走就走了。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值得长期合作的伙伴。至于谣言,查源头,破谣言,一样一样来。”

碧桃擦擦眼泪,用力点头。

但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超夏清希的预估。

·

七月中旬,谣言愈演愈烈。

有人说夏家山庄风水被改,专门克皇室;有人说夏清希与贺砚辞暗中勾结,意图不轨;更有甚者,直接编造夏家勾结江湖乱党、意图谋反的弥天大谎。

这些谣言背后的推手,不止赵家。

沈屿不知从哪里搭上了赵家的线,将前世对付夏家的那些手段一一教给了赵恒。那些关于风水、邪祟、勾结外敌的污蔑之词,与前世如出一辙。

而被赶出山庄的刘管事,也暗中与赵家勾结,提供了大量夏家内部的账目、人员信息,添油加醋地编造夏家“偷税漏税”“欺压合作伙伴”的假证据。

三股势力合流,用心险恶至极。

皇家终于坐不住了。七月底,宫中传旨,暂停所有皇家剧目在夏家山庄的取景,责令夏家限期自查,澄清谣言。

这对于一个以皇家剧目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山庄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夏正渊急得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

“父亲,别急。”夏清希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书房,“事情没到最坏的地步。”

“皇家都暂停合作了,还不算最坏?”夏正渊苦笑。

“皇家只是暂停,不是终止。”夏清希将安神汤放在桌上,“说明他们还在观望,只要我们能证明清白,合作就能恢复。”

“怎么证明?”夏正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们说的那些罪名,哪一条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克皇家——这种东西怎么证明?说你有就有,说你没有就没有。”

夏清希沉默片刻,忽然说:“那就让他们亲眼来看。”

“什么?”

“请宫里的风水先生、工部官员、刑部查案的高手,一起到山庄来,一项一项查。风水有问题的,当场指出来;建筑违规的,当场找出来;闹邪祟的,当场捉给我看。”夏清希的声音冷静得像冬天的河水,“只要他们找不出一项实证,谣言就不攻自破。”

夏正渊怔怔地看着女儿,半晌,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

就在夏家最艰难的时候,贺砚辞来了。

他入夏府时,夏正渊正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看到贺砚辞,夏正渊愣了愣:“王爷?您怎么来了?”

“来帮忙。”贺砚辞言简意赅。

夏正渊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王爷,这次的事不小,牵扯到皇家气运,您若插手,怕会影响您的仕途……”

“夏伯父。”贺砚辞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与清希的事,京城无人不知。我贺砚辞的人有难,我袖手旁观,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夏正渊怔住,随即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贺砚辞的肩膀。

书房里,夏清希正在整理山庄历年来的各项凭证,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贺砚辞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中带着心疼。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

“来陪你。”贺砚辞大步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入怀中。

宽大的怀抱将她整个人裹住,温热而有力。

夏清希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些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在父母面前不敢露出半分脆弱,在下人面前必须镇定从容。所有的委屈、焦虑、不安,她都压在心底,一个人消化。

直到这一刻,他的怀抱像一道坚固的城墙,将她与外界所有的风雨隔绝开来。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柔,“有我在。”

夏清希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他怀里放松了片刻。

“我没有怕。”她闷闷地说。

“嗯,你从小就不怕事。”贺砚辞轻轻笑了,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但你不用一个人扛。清希,让我帮你。”

夏清希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好。”她说。

·

接下来的日子,贺砚辞动用了全部皇家势力和朝堂人脉。

他以镇南王的身份,亲自上书朝廷,请求派遣工部、钦天监、刑部的联合调查组,对夏氏山庄进行全面核查。

“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让专业的人来查。”他在奏折中写道,“查出来有问题,夏家甘愿受罚;查出来没问题,还夏家一个清白。”

朝廷同意了。

七月底,由工部侍郎、钦天监监正、刑部郎中带队的联合调查组入驻夏氏山庄。

夏清希全程陪同,事无巨细地配合调查。每一份地契、每一张执照、每一笔账目,全部公开,绝无隐瞒。

工部核查建筑合规——全部通过,每一处外景地都有合法审批手续,无一违规。

钦天监核查风水布局——没有问题,夏家山庄坐北朝南,山水环绕,风水上佳,并无克皇家之说。

刑部核查闹邪祟之事——调查组在山庄住了三天三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些所谓的“白影”“哭声”,后来查明是赵家派人假扮的。

三份调查报告呈到御前,龙颜大怒。

不是对夏家,而是对造谣者。

皇帝亲自下旨,严查谣言源头。

贺砚辞早有准备,将所有证据一一呈上:赵家买通说书人的银钱往来记录,沈屿教唆赵恒的密信,刘管事提供假证据的书证……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赵家满门下狱,赵恒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沈屿身败名裂,京城戏圈与世家门第将他彻底封杀,再无立足之地。

刘管事因勾结外敌、污蔑东家,被判终身流放,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三股势力,一朝覆灭。

·

调查报告公布后,那些曾经跟风解约的戏班,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夏小姐,之前是我们糊涂,听信了谣言,您大人大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夏清希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前几日还对她避之不及的班主。

“赵班主,契约讲究的是互信。您既然不信任我夏家,强扭的瓜不甜。请回吧。”

“夏小姐……”

“送客。”

毫不留情。

对于那些在她最艰难时仍不离不弃的合作伙伴,她加倍补偿;对于那些墙头草,她一概不再合作。

这一波操作,让京城权贵圈看得目瞪口呆。

“夏家那个小姑娘,太有骨气了!”

“可不,患难见真情,那些落井下石的,活该被抛弃。”

“这才是世家风范,恩怨分明,不卑不亢。”

皇家很快恢复了与夏家的合作,不仅恢复了,还追加了新的合约。皇帝甚至亲自赐了一块匾额——“天下第一戏景山庄”,挂在夏府正门之上。

夏家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八月初,秋风送爽。

夏清希站在山庄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脚下万亩庄园。亭台楼阁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古街上的游人络绎不绝,外景地里戏班正在热火朝天地拍摄。

一切,都比前世更好。

贺砚辞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起风了,别着凉。”

夏清希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微微一笑。

“贺砚辞,谢谢你。”

贺砚辞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微微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

“不用谢。”他说,语气平淡却笃定,“我这辈子,只为你。”

夏清希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片刻后,她主动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温暖从交握的手心蔓延开来,流淌进两个人的心里。

远处,万亩庄园在夕阳下铺展如画。

这一世,山河依旧,故人犹在。

她终于守住了想要守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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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月色如水,洒在夏家山庄的庭院里。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夏清希独自坐在庭院中,面前是一壶温好的桂花酿,两只酒杯。

她知道他会来。

果然,月色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由远及近。贺砚辞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半束半散,少了平日的冷峻矜贵,多了几分温润如玉。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他在她对面坐下,唇角微弯。

“因为你每次都会来。”夏清希替他斟了一杯酒,“中秋佳节,万家团圆。你是孤家寡人,不来我这里,还能去哪?”

“谁说我是孤家寡人?”贺砚辞接过酒杯,“我有你。”

简单三个字,夏清希的心跳骤然加速。

两个人对坐着喝了几杯酒,桂花酿清甜绵软,后劲却足。夏清希不胜酒力,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衬得她眉眼间的清冷都柔和了几分。

贺砚辞看着她,目光深得像夜里的湖。

“清希。”他放下酒杯,忽然认真起来。

夏清希抬眸看他。

“前世的事,我不太清楚,但你回来后的每一天,我都看在眼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你一个人撑起整个家业,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受了欺负自己扛,受了委屈自己咽。我心疼你,也想护着你。”

他站起身,绕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月光下,这个位高权重的王爷,跪在她面前,目光赤诚如少年。

“夏清希,我贺砚辞,愿以余生为聘,护你岁岁平安,无忧无灾。你可愿,嫁我为妻?”

夜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肩上,她的发间。

夏清希看着眼前这个跪在月光下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写满深情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眼泪和笑容一同绽放。

“贺砚辞,”她轻声说,“你怎么跪得这么好看?”

“……”

“我答应你。”

贺砚辞怔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将夏清希一把拉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和珍视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夏清希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月光下,桂花雨中,两个人紧紧相拥。

·

婚讯传出,京城沸腾。

镇南王贺砚辞要娶夏家嫡长女夏清希,这两个人的故事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全城都在磕糖。

九月十八,黄道吉日。

皇家亲自赐婚,十里红妆,举城同庆。

夏清希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手心微微出汗。

轿帘被掀开,贺砚辞伸手进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红袍衬得他英气逼人。

“怕吗?”他轻声问。

夏清希抬眸看他,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不怕。”

拜堂、交杯、送入洞房。

繁复的礼节走完,宾客散去,洞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烛摇曳,映着满室的喜气。

贺砚辞站在夏清希面前,伸手轻轻掀起她的红盖头。

凤冠霞帔下的那张脸,美得不像话。

他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清希。”他低声唤她。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夏清希弯了弯唇角:“我知道。”

贺砚辞俯下身,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而克制,像是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夏清希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洞房花烛夜,红帐低垂,一室温存。

·

婚后,夏清希继续掌管夏氏山庄,贺砚辞则每日下朝后准时到山庄“报到”。

“王爷又来了?”

“可不是,一日不落。以前那个高冷矜贵的王爷哪去了?”

“在夏小姐面前,王爷从来不冷。”

下人们偷偷议论,却被贺砚辞听见了。他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下人立刻噤声。

但转过头看向夏清希时,那冷意瞬间化成了春天。

“今日忙完了?我带你去西院新修的戏台看看。”

夏清希哭笑不得:“你一个王爷,整天往山庄跑,不怕朝中有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贺砚辞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我陪我夫人,天经地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看繁花,夏听蝉鸣,秋赏红叶,冬观雪。

两人走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从宫廷别院到山林古寨,从古街长巷到湖心亭台。夏清希给贺砚辞讲每一处景致的故事,贺砚辞则静静听着,偶尔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

“贺砚辞。”这日傍晚,两人坐在湖心亭里,夏清希忽然叫他。

“嗯?”

“前世我过得很苦,死的时候很冷。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贺砚辞沉默了片刻,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福气。”他说,“是我欠你的。上辈子没护住你,这辈子来还。”

夏清希笑了:“那你可得还一辈子。”

“好。”贺砚辞低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湖面上,金光粼粼。

两个人依偎在亭中,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

永安十二年,腊月。

夏清希的手札传遍了天下,京城的贵妇、民间的女子,人人都读着这位夏家小姐的文字,感受着她的喜怒哀乐。

最后一页,她写道:

“我曾以为,这一生注定要在悔恨中度过。后来才明白,上苍让我重来一次,不是让我弥补遗憾,而是让我遇见对的人,做对的事,活成真正的自己。

如今父慈母爱,家业繁盛,身边有良人相伴,心中有明月清风。万亩庄园在脚下,百年基业在手中,一世深情在心上。

此生,足矣。”

她搁下笔,窗外的梅花开了,雪落无声。

贺砚辞从身后走来,将一件裘衣披在她肩上。

“写完手札了?”

“嗯。”

“写的什么?”

夏清希回头看他,笑意盈盈:“写我们。”

贺砚辞唇角微弯,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窗外雪落,红梅绽放。

屋内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从这一年起,京城多了一段佳话:镇南王贺砚辞与夏家嫡长女夏清希,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夏氏山庄依旧矗立在山水之间,亭台楼阁,古街别院,迎来送往,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的悲欢离合。

而夏清希,终于在这一世,守住了她想守护的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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