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三年等来休书时,我正在为他母亲擦身

我第一次拿起那块灰扑扑的棉巾,是三年前的初春。

婆婆躺在床上,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屋子里有药味、陈腐气,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生命缓慢流逝的味道。水是温的,我的手浸在里面,指节很快泡得发白。擦过她嶙峋的肩胛,凹陷的锁骨,那些皮肤薄得像一层脆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擦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擦的不是一具衰败的身体,而是我摇摇欲坠的婚姻,和我那不知在何处的夫君,唐晃。

口信是午后来的。

一个面生的侍从,穿过我每日清扫数遍、却依旧显得萧索的庭院,递过来一封信。信是绢帛的,很薄,叠得方正。三月的倒春寒还没散尽,我端着铜盆的手却出了汗,湿漉漉的,险些没接住那一片轻飘飘的重量。

展开。

只有两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绢背:休书。

下面是他挺拔飞扬的签名:唐晃。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里那片绢帛簌簌地响。像蝴蝶濒死的翅膀。

我猛地攥紧了它,指骨捏得发白,冻疮裂开的旧口子又渗出血丝,一点点洇在昂贵的绢帛上,晕开成难看的褐红。

「夫主在哪里?」我的声音飘出去,自己都认不出。

侍从垂着眼:「郎君已至前厅。」

我放下棉巾。它在铜盆边缘搭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闷响。我没捡。

捋了捋被汗黏在鬓角的碎发,我跟着他走出去。

那块棉巾,后来再也没人捡起过。

它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皱成一团,吸饱了脏水和药渍。它是我三年生活的全部注脚——琐碎、卑微、与污秽为伴,最终被弃如敝履。

穿过石廊时,我看见水影里自己的倒影。

模糊,变形。一个穿着半旧布裙,双手红肿,面色疲惫的妇人。我想起刚嫁进来那天,也是穿过这条廊。那时我还偷偷盼着,廊的尽头,是我的良人。

尽头站着唐晃。

他穿着白鹤雪氅,立在尚有寒意的天光里,身姿依旧如松如竹。三年北方钻营,没在他身上留下风霜,只添了雍容。他还是那个“云山鹤”,而我,早已不是那个还对婚姻怀有微末憧憬的新妇。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那些冻疮和裂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不是心疼,是嫌恶。

「我的意思,你可知了?」他开口,声音像廊下结了冰的石头。

我吸进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肺叶刺痛。

「知。」我听见自己说,「只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你我虽未圆房,名分犹在。」我抬头,直视他,「夫主休我,理由为何?」

他像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休便是休,要何理由?」

我把休书展开,连同我那双不堪入目的手,一起摊在他眼前。

「夫主,唐府穷时,是我操持内外,无一日清闲。不可因‘懒惰’休我。」

「郎君远游,婆母病重三载,是我擦身喂药,晨昏侍奉。不可因‘不孝’休我。」

「成婚至今,我仍是完璧。不可因‘无子’、‘淫妒’休我。」

我的声音起初发颤,说到最后,却奇异般地稳了下来。像一根绷到极致、反而不再抖动的弦。

提到婆母,他神色微动,但仅一瞬。

「封愁予,」他念我的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词,「我竟不知你如此伶牙俐齿。」

我低下头。不是羞惭,是积蓄力量。

「我知门第低微,配不上郎君。」再抬头时,眼里已蓄了泪,但没掉下来,「可我清白而来,未损唐氏分毫。这一纸休书落下,我便成了弃妇。往后……再嫁艰难。」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针,扎破了某种虚伪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庭中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尖锐得让人耳鸣。

「哦,」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淬着冰,「原是怕影响再嫁。」

他回头,对长随吩咐:「六爻,取纸笔来。」

纸笔取来了。是上好的宣纸,墨香清冽。

他提笔,蘸墨,挥洒。不再是我那封只有两个字的休书,而是一篇措辞文雅、冠冕堂皇的陈情。

长随接过,朗声念出:「唐氏子晃,于观元一十五年聘封氏愁予,惜乎门第错落,有恩无爱,终成怨偶,今请相离。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念到最后一句,长随脸上带了点笑,看向我:「夫人,是和离书。」

我点点头。上前,用拇指沾了印泥,在那纸温文的判决书上,按下一个鲜红、微颤的指印。

像一个句号,终于烙在了我三年无望的等待上。

「多谢郎君周全。」我朝他行了个礼,语气平静,「容我去收拾嫁妆,以备……再嫁。」

「再嫁」二字出口,他眼角似乎跳了一下,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漠然挥了挥手。

我的嫁妆不多,四个红皮箱子就能装完。

但收拾起来,却像在挖掘一座坟墓。每一件旧物,都带着这三年的灰尘和记忆。长工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一边帮我搬抬,一边低声抱怨唐家的刻薄,为我鸣不平。

我听着,没应声。

只是抬头,望了望院中那棵高大的酸枣树。夕阳给它枯硬的枝桠镀上一层残忍的金红。昨晚的梦忽然撞进脑海——梦里我没接和离书,我闹,我哭,我把事情捅到唐家主家,闹得满城风雨。最后的画面,是我被一根白绫吊死在这棵树上,脚在空中无力地晃荡。

脖子,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东西抬到门口,我最后朝门内那个雪氅的身影躬了躬身。

「郎君,珍重。」

他没有回应。背影挺拔,却透着冰冷的隔绝感,像一座我从未、也永不可能登上的雪山。

回到牛尾巷的家,阿耶在巷口等我。

才三年,他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在暮色风里瑟瑟地抖。我鼻尖一酸,几乎要跪下去。

「阿耶,女儿不孝,丢脸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心疼。他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长工把箱子搬进我出嫁前的闺房。一切都像三年前,只是蒙了灰。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一张憔悴陌生的脸。我凑近,忽然惊得后退一步——

脖子上,赫然一圈淡红色的痕。

不深,但清晰可见。像绳索勒过的印记,又像过敏的红疹。

是我自己无意识挠的?还是……梦里那根白绫留下的?

心猛地一坠。我慌忙翻出一条旧羊皮围脖,紧紧裹住脖颈,遮住那圈不祥的红。

换上身短衣,我去店里帮阿耶。菽饼店灶火旺盛,豆香蒸腾,阿耶在巨大的木盆前翻搅豆糊,背影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这才是我的世界,踏实,滚烫,充满劳作的尘土气。

我蹲到他身边,接过沉重的木勺。

「阿耶,我来。」

就在那天傍晚,下雨了。

细雨如针,把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一辆银顶垂纬的华贵马车,在众多仆从的簇拥下,缓缓驶过泥泞的巷口。香风阵阵,丝竹声隔着雨幕传来,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靡靡之音。

路人挤挤挨挨地看热闹,议论着「文昭县主」、「贵妃侄女」的字眼。

我正搬着一筐刚煮好的豆子,热气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马车停下,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下来,尖细着嗓子向我问路:

「请问女郎,唐家怎么走?」

我指了指方向:「城东是主家,城西是旁支。」

他道了谢,慢悠悠回到那一片锦绣香风里。车队继续前行,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绵延百米的车驾消失在雨雾深处。雨水打湿了我的额发和肩膀,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我忽然打了个寒噤,紧接着,是几个抑制不住的喷嚏。

阿耶在里面唤我。

我转身往回走,湿透的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身后庶人的议论声被雨声盖过,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脖颈上,被羊皮围脖捂着的那圈红痕,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烫。

像是提醒,也像是某种蛰伏的印记。

生活重新被豆香、炉火和铜钱声填满。

我绝口不提唐晃,不提那三年,也不提脖子上的红痕。只是每日醒来,会下意识摸一摸那里。痕迹在慢慢变淡,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道无声的疤。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消息像块巨石投入死水,炸响了整个滁州城。

唐晃要尚主了。

尚的正是那位路过牛尾巷的文昭县主。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唐晃在北地立了功,得了贵人青眼,此番回来,就是要彻底摆脱旧日门楣,攀上更高的枝头。我那封“和离书”,时间掐得正好,为他扫清了最后一点障碍。

人们说起时,总会若有似无地瞥向我家的菽饼店,眼神里有怜悯,有讥讽,也有看热闹的兴奋。

阿耶的背,更驼了。翻搅豆糊时,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我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只是在某个收摊后的深夜,我打来清水,拆下那条总是裹着的羊皮围脖,第一次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查看那道红痕。

很淡了,几乎要看不见。

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圈皮肤。不痛,不痒。但我仿佛能感觉到,梦里那根白绫粗糙的纹理,和脖颈被勒紧时,那种窒息的、冰冷的绝望。

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真的吊死在那棵酸枣树上了。不是身体,是魂灵。

我用那盆清水,慢慢洗净手上的豆渍和烟灰。水很凉,让我想起为他母亲擦身的那盆水,想起掉在地上、无人捡起的棉巾。

然后,我把羊皮围脖扔进了灶膛。

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了那块陈旧油腻的皮毛,发出噼啪的轻响,腾起一股焦糊的味道。很快,它化为一小撮灰烬,混在煤渣里,再也分辨不出。

火光映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脖子上,那道淡红的痕,在暖黄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帮阿耶生火、煮豆、和面。第一炉菽饼的香气飘出时,天色才刚刚泛青。我站在蒸腾的热气后,迎接第一个顾客。

生活还在继续,以它最质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巷口依旧有车马来去,载着不同的繁华与传说。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战场,是这一方灶台,是这一缕炊烟,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带着豆香的明日。

至于那三年,那个人,那场梦……

都像那块烧掉的围脖,和那道终于淡去的红痕。

有些印记,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某一天,能被彻底抹去。

而有些路,只有真正走出来了,回头望去,才会发现,那曾经困住你的高墙,原来不过是画在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线。

抬脚,迈过去。

前面,烟火人间,万里长风。

面汤寒,长刀冷

我不再听老父絮叨,让伙计阿二送他回去。

我与阿大守着这间深夜的铺子。

灶上水汽氤氲,煮着一锅水引。

长街那头,一个瘦长人影拖着腿走近。

破布包头,目光直勾勾落在我碗里。

我盛了碗面汤递去。

他接过,一声不吭,埋头便吃。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里窸窣作响,像某种兽类。

我喝完汤,唤阿大关店。

话音未落,门口又立了一人。

缁衣融入夜色,唯有眼神如针,刺得我脊背发紧。

「如此佳人,委实可惜。」

他的声音尖细,像从缝里挤出来。

「可惜什么?」我忍不住问。

阿大上前招呼,想隔开我们。

寒光一闪。

短匕没入他胸膛。

我惊骇倒退,撞翻了凳子。

「送你走的人。」

那人自袖中抽出一卷白绫,步步逼近,「谁叫你活着,惹得小君不快。」

颈上旧伤蓦然剧痛。

我抓起手边的碗勺砸过去,他轻巧避过,像在戏耍垂死的雀。

「放心,奴婢会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

他身后黑影骤现。

刀光如雪线掠过。

那人脖颈浮现一道红痕,头颅飞起,直直坠入滚沸的灶锅。

我瘫坐在地,看着那裹破布的身影收刀。

他的眼睛藏在暗处,幽凉如深潭。

「一饭之恩,我已还了。」

嗓音低哑,像磨过粗砺的沙石。

他转身欲走,却猛地踉跄,闷哼一声栽进泥水。

我颤声唤他:「义士?」

没有回应。

我爬过去,拨开脏污的面巾,伸手探他鼻息。

气若游丝。

回头望去,阿大早已没了声息。

灶锅里,头颅在汤中沉浮。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我要收三个人的局。

我将头颅捞出,血水泼进草丛。

把两具尸身拖到店后,用稻草掩盖。

吹熄灯火,拉下门帘。

长街寂静如坟。

回家路上,肩头的人沉重如石。

阿二在檐下编筐,见状忙来帮忙。

「女郎,这是何人?」

「不知。」

我们将他放在庭前空地上。

剪开缠身的破布,腿上伤口溃烂见骨。

恶臭扑鼻,我转身干呕。

阿二盖回布料,摇头:「伤成这样,活不成了。」

打了井水为他擦洗。

泥垢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骨相流丽,眉目如画。

睫羽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我只瞥一眼,便移开目光。

唐晃已是少见的好样貌,此人犹在其上。

第二日,我赶到铺子。

阿耶在当垆卖饼,鼻尖冻得通红,递来一碗水引。

我看着灶中翻滚的雪白面汤,喉头一阵翻涌。

闪身进店,稻草堆里露出一角玄色衣料。

昨日那香风十里的华丽车驾,忽在脑中闪过。

那队伍离去的方向——城西唐家。

心直直坠下去。

「女儿!」

阿耶在门外唤我。

我回身,看见那辆高大的马车停在门口。

御者面白微胖,是六爻。

他堆着笑,恭敬行礼:「夫人。」

「哪里有什么夫人?」我冷冷道。

阿耶在一旁急得搓手。

六爻却更客气:「郎主知您生计艰难,特送些钱物来。」

他搬下一小筐,掀开红布,满满一筐铸钱。

昨夜那小君才派人杀我,今日唐晃便来送钱?

我强压惊涛,面上麻木:「贵府上,可是已迎新主母了?」

六爻脱口:「女郎怎知……」

随即讪笑,「郎主虽娶新妻,并未将您抛在脑后……」

「是吗?」

我将他引到角落,一脚踢向草堆。

咕噜一声,一颗肿胀发白的头颅滚了出来。

六爻瞪大眼,喉咙咯咯作响,说不出话。

我按住他肩,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这颗头,带回去给唐晃。」

他走后,我上街买了口薄棺。

阿二葬了兄长,泪流不止:「女郎,这事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算,」我麻木道,「你、我、阿耶,都还活着。」

「我们逃吧?」

「往哪逃?阿耶老了,外面在打仗,出城是死路。」

其实我心里还存一丝妄念。

等唐晃来。

等他说一句,这不是他的意思。

等那点微末的温柔可能。

等到落日西垂。

残阳如血,浸透半扇窗棂。

中庭死寂,没有风声。

我在风里坐到浑身冰冷。

远处传来铎铎车声。

我几乎跳起来,心中绽开一丝喜悦。

车帘掀开,仍是六爻。

见我眼中光灭,他急忙解释:「郎主有苦衷,来不了。」

「是吗。」

沉默许久,我问:「那头,他见了?」

「见了。郎主说,小君大度,定是下人自作主张,以后绝不再犯。」

心彻底沉下去。

他口中的「小君」,就是新夫人,文昭县主。

六爻又急急补充:「郎主在本家另置了宅子,赠您居住。他会常去看您……」

我笑了。

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碎在风里。

他送我一座宅子。

一个外室的金笼。

一颗头颅的代价,是让我学会安静地消失。

六爻驾车离去,暮色吞没车影。

我站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想起昨夜那碗面汤,那柄滴血的长刀,那溃烂见骨的伤腿,和草堆下无声的尸体。

唐晃不会来了。

那个赠我宅子的男人,与当年掀我盖头的是同一个人。

又或许,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阿二在身后怯怯唤我:「女郎,回屋吧,起风了。」

我没有动。

看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吃尽。

长街尽头,隐约有灯火亮起,像一双双窥伺的眼。

原来世间情义,有时值一碗面汤。

有时,一文不值。

转身回屋时,我摸了摸颈上那道旧疤。

它还在疼。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能让我疼的,只能是我自己。

——风起了,得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一碗滚烫的面汤。

血色玉珏

我明白了,唐晃这是要我在本家避祸。

县主投鼠忌器,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了。

这恐怕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心中那片荒芜的土壤里,蓦然长出一根满是讽刺的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带着尖锐的回音:「他这是要将我养在外室?」

六爻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压得人窒息:「夫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却让怒火烧得更加清晰。我几乎是咬着牙,将那句话掷了出去:「也是叫我颠倒人伦,由妻变妾,是么?」

身不由己。

后来我才懂得,这乱世里,真正身不由己的,从来都是女人。第二天,在六爻沉默的协助下,我扶着惊魂未定的阿耶,牵着懵懂的阿二,还有那个从血泊里捡回来的、不知名的男人,像一群被驱赶的丧家之犬,搬进了唐晃在城郊的外宅。

那不是家,那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此后的长夜,变得没有尽头。我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直到晨曦将窗纸染成灰白。枕头是湿的,凉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浸透颅骨。屈辱不是一把刀,它是一捧慢性的毒药,混在每一次呼吸里,腐蚀五脏六腑。

阿耶的魂好像丢在了他那死了人的店里。他整日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我劝他:「阿耶,别想了,店先别去了,养养神。」

他听不见。恐惧已经蛀空了他的神智。没过几日,他便彻底倒下了,昏睡在榻上,呓语不断。

而那个我从死人堆里拖回来的男人,情况也在恶化。

那天,我烧掉他那件浸透黑血的外袍时,一块碧沉沉的物件当啷落地。我拾起来,触手温润,是一枚玉珏。对着昏暗的光,能看清上面精心雕琢着一个字——「垂」。

玉是好玉,价值不菲。人,恐怕也非池中之物。

我去看他腿上的伤。腐肉翻卷,深可见骨,脓血混合着不明的黄水,散发出甜腥的恶臭。寻常人受此重伤,早该死了十回八回,他却还吊着一口气,胸膛微弱地起伏。

「这腿再不治,就真要烂没了。」我对着昏睡的他自语,「你救过我,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

办法是乡野里听来的土方,腌臜,但据说有用。我寻来一小罐蜂糖,敞开口,放在院中日头最盛的地方。不过几日,糖面上便覆了一层白白胖胖的蛆卵。

我拿着麻绳走近他,心跳如鼓。「对不住,」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怕你疼极了乱动。」

将他消瘦却依然精悍的四肢捆牢在榻上,我取来竹筷,屏住呼吸,将糖浆里那些细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卵,一粒粒拨到他溃烂的皮肉深处。

正聚精会神时,手下紧绷的肌肉猛地一颤。

我骇然抬头。

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一双眼睛。不是中原人常见的黑褐,而是碧泠泠的,像深冬结冰的湖,此刻正死死锁住我,和我在他伤口上动作的手。

空气凝固了。

他盯着我筷尖那一点白,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垂死的夜枭:「这是……何物?」

沉默在发酵。我垂下眼,看着那些在腐肉间微微颤动的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蛆。」

那双碧眼骤然睁大,里面瞬间燃起被羞辱的暴怒火焰:「你!你竟敢如此辱我!」

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我想说这是为了清创,为了救命。可一触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与鄙夷,所有的话都冻住了,转而化作一种破罐破摔的冷硬。

「我辱你了,」我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又如何?」

我不再看他,取来干净的棉布,将他那条肿胀发烫的腿一层层裹好。唇角甚至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挑衅:「你要如那日杀宦人一般,也将我一刀枭首?」

他没有回答。

罗帐低垂,映得他面容如雪。乌发散在枕上,碧眼幽幽,脸颊溅着的几点早已干涸的血渍,此刻红得惊心,愈发衬出一种濒危而奇异的美。我竟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被这美色惊动了一下,随即仓皇移开目光。

「那死法倒也痛快,」我偏过头,含糊道,「我等着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心里想的却是:或许等不到你动手,文昭县主已经先一步把我碾碎了。这念头一起,彻骨的冰凉便淹没了那点可怜的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

傍晚,我提着斧头去到宅后的小河畔,闷头斫取柳树皮。粗糙的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湿润的木质。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嚣的吹打乐声。

我停下手,望去。

一列长得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正蜿蜒而来。红衣红轿,唢呐震天。奇异的是,那骑着马、头戴红花的「新郎」,竟有数十人之多,个个面容稚嫩,眼神仓皇。

身旁看热闹的庶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西今日发嫁的女郎,足有百人!」

「未及笄的都给强配出去了!」

「唉,这世道,能嫁出去……就算落着好了。」

队伍旁,人群拥挤。几个知晓内情的,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

「圣人年事已高,怎地忽然又要大选秀女?莫不是西贵妃……」

「嘘!慎言!那可是我大邺第一美人!」

「可我听说,圣人南巡,路上就……情况不妙了……」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妇人猛地拍打说话人的后脑:「嚼什么舌根!不要命了!」那人立刻噤若寒蝉。

我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破碎的传闻,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天色彻底黑沉前,我抱着斫下的柳树皮匆匆回宅。

将树皮洗净,投入锅中,注满清水。灶火舔着锅底,我机械地搅动着。

「多熬些时候,药性才足。」我对自己说。

直到一大锅水熬成小半碗浓稠的、灰绿色的汁液。我小心盛出,叫来阿二:「端去给屋里那位。」

阿二端着碗,脚步迟疑地去了。

不到片刻,他又端着原封不动的碗回来了,小脸青白,嘴唇哆嗦:「女、女郎……我能不送吗?」

「怎么了?」

「他……他说我敢过去,就杀了我……」

几日后,深夜。

急促的拍门声像鼓点,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我凑近门缝,看到六爻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写满了焦灼。

「夫人,」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快逃吧!」

「什么?」

「圣人在各地选秀女入宫!郎主前脚刚被急令调往邺北,县主后脚就在名册上添了您的名字!我……我趁夜偷跑出来报信!」

我如遭雷击,脱口而出:「可我是嫁过人的!」

六爻连连摇头,脸上是深切的无奈与恐惧:「那些下来办事的宦人,哪管这些!他们只要人!最多明日,定会来拿人!」

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文昭县主。这一招,真是绝杀。恍惚间,我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从胸腔里掉了出来,沉进无边冰海,冻得麻木。冰冷的尽头,并非疼痛,而是一片荒芜的苍凉。

然而,就在那片苍凉深处,一点被反复践踏、几乎熄灭的火星,却骤然迸溅了一下。

那是恨。

冰冷的,刻骨的,却也是滚烫的恨意。它从绝望的灰烬里生出来,赋予了我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撬动命运的勇气。

我看向门外的六爻,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而可靠。

「六爻,你跟着唐晃,想必通些文墨吧?」

他点头,带着点读书人的矜持:「那是自然。」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没有再犹豫,我抬手,抽开了沉重的门闩。

「进来,」我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稳,「我有法子脱身,需你帮忙。」

送走匆匆离去的六爻,我转身进了厨房。挑了最好的肉,细细切成糜,慢火熬成一碗香气四溢的肉羹。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我端着羹走进那间满是药味和血气的屋子。刚一踏入,两道碧幽幽的目光便如实质般锁定了我。我视若无睹,走到榻边,语气轻柔得像在哄阿二:「饿了吗?」

他唇线抿得发白,眼神里全是警惕与审视,仿佛在掂量我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藏着怎样的砒霜。我当着他的面,拿起汤匙,自己吃了两口。

然后,将碗递到他嘴边。

「放心,没毒。」

他凝视着我,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剖开我的皮囊,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半晌,那紧抿的唇终于微微开启,接纳了一匙温热的羹汤。

我用汤匙轻轻搅动,让香气更浓郁地散发出来。

「还想吃吗?」

他不答。

我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墨迹未干,是方才六爻按我口述写就的。我将纸凑到他眼前。

「放心吧,不是卖身契。」我顿了顿,清晰地说,「是婚契。」

他眼皮微微耷拉下去,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你休想。」

我没有理会这拒绝。将肉羹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榻边,我转身走到妆奁前。铜镜昏黄,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我坐下来,开始细细描画。

花钿贴上额心,螺黛勾出长眉,胭脂润泽唇瓣,口脂点染气色。每一步,都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严妆既罢,我揽镜自照。

镜中人长眉入鬓,眼波因为连日泪水洗涤,反而氤氲着一层朦胧水光。乌云般的发堆在肩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沉淀出一种被苦难打磨过的、惊心动魄的清媚。当年唐晃瞧不上我出身,差点当庭撕了庚帖,却在抬头瞥见我一眼后,改了主意。

看来,一副好皮囊,在这世上,到底还是有点用处的。

身后,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我能感觉到他的眉头蹙着,带着不解与淡淡的嘲弄。

我没有说话,开始解自己的衣衫。外裳褪去,中衣落地,最后换上那套薄如蝉翼的绢纱亵衣,以及那件绣着交颈鸳鸯的红色罗裙,披上光华流转的百子千孙披帛……

时隔三年,我再次穿上了嫁衣。

红得刺目,红得像血,也像一场孤注一掷的火焰。

榻上的人似乎终于明白了我想做什么。他哑着嗓子,那嘲讽的意味更浓了,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慵懒:「夫人,若只求春宵一度,又何必捆着我?」

未出阁时,因着这副容貌,我也曾被不少士族郎君追捧。可此刻,我精心描画,盛装以待,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丝毫欲念。只有审视,只有冰冷,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挫败感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不行,不能放了你。」我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需要一个男人,是以不嫌你一身重伤。你也,莫嫌我门第低下。」

他嗤笑出声,因为虚弱,气息有些短促:「呵,倒是不挑。」

他躺在那里,即便重伤濒死,即便被我捆缚,那股骨子里透出的清贵与慵懒,依旧如同美玉蒙尘,难掩光华。那是一种长期居于人上、手握权柄蕴养出的气场,混着此刻伤病带来的桀骜与脆弱,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魅力。

他忽然问,碧眼斜睨着我:「若我伤重不治,明日就死了呢?」

我走到榻边,手指轻轻拂过他裹着厚厚棉布的伤腿,动作近乎温柔,话语却冷静得残酷:「放心,我不做弃妇,也不做寡妇。这腿若真的烂到救不回,我便锯了它。宁叫你做个瘸子,也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他呼吸一滞,显然是气极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激烈的拍门声猛然炸响,几乎要震碎夜的寂静。阿二带着哭腔的喊叫穿透门板,刺了进来:

「女郎!女郎!不好了!门外来了好多宦人!凶神恶煞的,说要接您进宫!马上就走!」

时间,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碧绿的瞳孔里映出我一身猩红的嫁衣,和眼中孤注一掷的火焰。

没有时间再犹豫,再谈判。

我猛地扯下头上象征已婚妇人身份的金冠,任长发披散。褪去最外层的华丽披帛,然后,在对方骤然紧缩的目光中,我爬上榻,一把抓住他唯一能勉强动弹的右手。

对准食指,狠狠咬下。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弥漫口腔。

他闷哼一声,眼中怒意暴涨,眉眼间因疼痛和暴怒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红,那张苍白俊美的脸,此刻戾气与艳色交织,几乎灼伤人眼。

「你!大胆!」他嘶声道。

我不语,抓着他流血的手指,稳而准地,重重摁在那张婚书的留白处。

一个鲜红、刺目、边缘带着细微齿痕的指印,赫然在目。

如同一个血腥的契约,一个荒诞的盟誓。

门外的砸门声与呵斥声越来越急,如同催命的鼓点。

而我握着那张染血的婚书,听着枕边人压抑的怒喘,看着窗外沉沉欲破的夜色。

我知道,我把自己,和这个不知来历、碧眼如妖的男人,彻底绑上了同一条船。

一条行驶在惊涛骇浪里,前方或许是更深的深渊,也或许……

是一线微不可察的、血腥的生机。

那枚刻着「垂」字的碧绿玉珏,静静躺在妆奁角落,映着跳跃的烛火,幽光流转。它是什么?是谁的?又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此刻,无人知晓。

我们只有彼此,和这浸透了血与挣扎的、漫长而凶险的夜。

玉珏、树汁与三碗炸小鱼

我抚上他的鬓发。

指尖勾住那小小玉冠,轻轻一拽。

乌黑的长发,便如夜瀑般披散下来。

我说:「劳烦了,借你身子一用。」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那之前,我为他擦身,慌慌张张,未曾细看。

此刻才发现,他腰身精瘦,腿长得惊人。

肌肉坚硬,体温滚烫。

趴上去,像伏在一块烧红的石头上。

我正犹豫。

他却忽然挑眉一笑。

紧接着,是几声裂帛——刺耳,干脆,令人胆寒。

他嘲讽道:「下次再绑人,夫人记得绑牢些。」

我大惊。

转眼间,天旋地转,被他反压在榻上。

窗外人影晃动,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光漏进来。

几名宫装打扮的人愣在门口,面面相觑。

随即慌忙退出去,骂声却飘了进来。

一人骂:「怎么回事?这女子已许了人,为何还登记在册?」

另一人答:「小人也不知……」

那人又骂:「滚蛋!红丹炼的是处子血,出了差池,你我都要人头落地!」

榻上的男人,动作忽然停了。

他在听。

我趁机推开他,下床披衣。

又狠狠掐了自己几把,逼出涟涟泪水。

我走到门边,故作强硬:「你们是什么人,怎的夜闯我家?」

许是模样实在滑稽。

走在最前面的宦人上下打量我,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嬉皮笑脸:「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脸蛋儿粉扑扑的。这么勾人的小娘子,不进宫伺候皇上,真是白瞎了。」

我吓得跪地,头磕得砰砰响:「小女子早已与夫主成婚,不过是个平凡妇人,哪敢玷污圣人的眼!」

一人摸着下巴沉吟。

另一人冷冷开口:「婚契呢?拿出来看看。」

又有人阴阳怪气:「要是拿不出……拉到宫门口一验便知。」

我慌慌张张跑回屋里。

一进门,就看见榻上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只当没看见,匆匆从箱底翻出婚书,转身就走。

宦人们凑在宫灯下,仔细查看。

一人念道:「丁垂?」

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我夫主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名叫丁垂。」

丁姓并非滁州本地姓,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为了让他们信,我又从腰间解下那枚玉珏,递过去。

为首的宦官接过去,在手里摩挲。

眉头皱起,欲言又止。

我连连磕头:「大人若是不嫌弃,小女子愿出钱赎身,只求和夫主长相厮守!」

还好,唐晃送来的那筐铸钱,还藏在床底。

我吃力地抱到门外。

宦人们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目光闪烁,窃窃私语。

一个说:「许是登记错了。」

另一个附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其他人跟着点头:「是也,是也!」

他们商量了好一会儿。

再看向我时,眼神和善了许多。

为首的宦官说:「既然是弄错了,就把你名字划掉,就当没来过。」

我心里一松,差点哭出来。

眼看他们抱起钱筐要走,我忽然想起玉珏,小声问:「大人,我的玉珏……」

「嗯?」他转过头,眼神不善。

我立刻后悔,赶紧补救:「那、那是我夫主下的聘礼……」

宦官嘴角一撇,掏出玉珏,看了许久。

最后,还是收进了怀里。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小娘子福大命大。」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屋里寂静得可怕。

镜子里,我香汗淋漓,满脸泪痕,唇上的胭脂早已蹭花。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时,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用完我就不管我了,是不是太绝情了?」

我没好气:「那你想怎样?」

他沉默。

我坐在铜镜前,用清水慢慢洗去残妆。

自嘲地笑了笑:「呵,他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他』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转过身,用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瞪他:「你只要乖乖待在这个院子里,做我封愁予的男人。」

「你瘸了,我养你吃喝;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他嗤笑一声:「要是我不愿意呢?」

「你愿不愿意都没用。你那条腿都烂到根了,要走就走,我不拦你。」

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

仿佛我是一粒尘埃。

我的心毫无波澜。

毕竟,把我当尘埃的人,他不是第一个。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我知道,这平静是偷来的。

也许该离开滁州,带着阿耶去别处躲躲。

可天下之大,哪里容得下几个老弱妇孺?

几天后,我像往常一样,拎着斧头去河边斫树皮。

大半天过去,迎面走来一个男子。

身材魁梧,头裹面巾,只露出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气质,和屋里那人有点像。

他拱手问:「这位女郎,可曾在附近见过一个身材高大、腰佩弯刀的男子?」

「未曾见过。」我一口回绝,继续砍我的树皮。

没过多久,河边又来了一个同样打扮的人。

说着同样的话。

我冷冷回道:「刚才已经有人问过了,没有!」

那人走出几步,又回头,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女郎可有见过持有此物的人?」

「这玉佩是在附近找到的,是我主人贴身之物。」

我闷声不响。

手紧紧攥着锄头木柄,脚步匆匆往家赶。

身后那两人对视一眼,远远跟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背上柳树筐,说:「你们跟我来吧。」

回到唐宅,两人迈进那间屋子。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姿势极为端正。

我轻轻掩上门,转身去厨房。

阿二今晨捞了一网籽鱼,在大缸里活蹦乱跳。

我挽起袖子,捞起几条,洗净肚肠,裹上面糠,一条条丢进油锅。

油滋滋作响,小鱼渐渐变得金黄。

刚炸好一盆,眼前阴影一闪。

是跟我回来的那名男子。

他双手藏在背后,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小鱼,眼神发愣。

「吓我一跳!」我拍拍心口,把盆端到他面前:「拿去给你主人吃吧,你们也一起。」

男子没说话,依旧盯着鱼。

我忍不住捏起一条,凑到他鼻下,笑问:「你闻闻,鲜不鲜?」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鲜。」

然后默默端走鱼,面色有些奇怪,像是有心事。

我没多想,又炸了一盆,打算给卧病的阿耶送去。

却不知院子另一头,一场争吵正在发生。

「杀砚,那女子已解决了?」一个声音愤怒地问。

「……没。」杀砚低着头。

「所以,我叫你杀人,你给我端盆鱼?」

「不、不是,是那女郎刚炸了小鱼干,叫我端来给您吃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

另一人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先吃鱼?」

又有人附和:「是啊,炸小鱼趁热吃,眉毛都鲜掉了!!」

「闭嘴!」

房中顿时死寂。

一人战战兢兢地问:「郎主,那、那女郎还杀吗?」

许久,才听到那粗哑的声音冷冷地说:「……那就过几天再杀。」

翌日,两人带回一个老叟。

穿朴素长袍,像是位扁鹊。

我端着一碗熬好的柳树汁,站在门口犹豫。

一人眼疾手快冲过来,劈手夺过碗,凑到鼻下一嗅,面色骤变。

「你日日给郎主喝的,就是这种东西?」他质问。

「是。」我面无表情,「树皮煮水,每日一碗。他来了多久,便喝了多久。」

「你!」男子手按剑柄,正要发难。

屋里传来老叟的声音:「门外何人?」

男子不耐烦地将我一搡。

我一个踉跄,狠狠跌进屋子里。

灯光摇曳。

那人乌发垂地,静静躺在榻上。

火光晃眼,当我瞧见他那一双碧眼时,心下顿时一颤。

老叟走上前,一层层揭开腿上的绢布。

嘴里啧啧称奇:「蛆虫清创,以化腐肉,此法古已有之。老朽一向以为传言骇人听闻,不意今日竟见到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小娘子,是你养的蛆?」

我点头。

「为何用此法?」

「因为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药。」我说得平静,「只有河边的柳树皮,和粪坑里的蛆。」

老叟长叹一声,回头对榻上那人说:「郎君,你这腿……若非这土法吊着,早已溃烂入骨,神仙难救。」

榻上之人沉默良久。

那双碧眼,缓缓转向我。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神。

没有嘲讽,没有轻视,也没有温度。

像深潭,映着一点摇曳的灯影。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封愁予。」

「愁予……」他低低念了一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好名字。」

那晚,我照例去送柳树汁。

他靠在榻边,没接,却问:「那枚玉珏,对你很重要?」

我怔了怔。

「是聘礼。」我说,「虽然婚姻是假的,但玉珏是真的。那是我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从枕下摸出一物,递过来。

正是那枚玉珏。

我愣住:「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宦官出巷口时,我的人拦下了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东西拿回来了,人埋了。」

我接过玉珏,触手温润。

忽然眼眶发热。

「你为什么……」

「因为你炸的小鱼,很好吃。」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我很多年没吃过那么鲜的东西了。」

我低头看着玉珏,久久说不出话。

他忽然又道:「过几天,我的人会来接我。」

「你的腿还没好。」

「死不了。」他说,「你救我一次,我替你杀一个人。说吧,你想让谁死?」

我摇摇头。

「我不需要你杀人。」

「那你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活着走出这个院子。就算瘸了,也好好活着。」

他怔住了。

那双碧眼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许久,他低声说:「好。」

三日后,他的人来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唐宅后门。

他被搀扶着上车,忽然回头看我。

「封愁予。」

「嗯?」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把你当尘埃。」

他说完,钻进车里。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晨雾中。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玉珏。

掌心被硌得生疼,却莫名觉得踏实。

厨房里,还剩下半盆炸小鱼。

我端起来,一条一条慢慢吃完。

油早已凉透,腥气泛上来。

可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比那晚更鲜。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只偶尔听说,北边来了位新将军,碧眼弯刀,用兵如神。

只是腿脚不大好,阴雨天时常发作。

我依旧在滁州,守着阿耶,斫柳树皮,炸小鱼干。

玉珏被我穿上线,挂在颈间。

贴着心口,温温热热。

有时候半夜惊醒,会恍惚听见裂帛声。

听见有人嘲讽:「下次再绑人,夫人记得绑牢些。」

然后我会起身,去厨房炸一锅小鱼。

油花滋滋,香气弥漫。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滚烫的夜晚,和那双碧眼,一起留在人间烟火里。

生活从未真正放过谁。

但总有一些瞬间——

比如一枚失而复得的玉珏,比如三碗凉透的炸小鱼——

让你觉得,人间虽冷,却还有余温可循。

那夜,他吞下了我熬的柳树皮水,我救了他的命,也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用镊子,将伤处那些不停扭动的、胖大白蛆,一条一条挑出来。

蛆虫落进铜盆,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捧盆的男人低头看着,脸霎时惨白,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屋里弥漫着腐肉与草药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我缩在墙角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叟发现了角落里的我,走过来,语气和蔼:「这位女郎,敢问是哪位大城扁鹊,用了这……这般奇法?」

我感觉到脸上火烧般发烫。

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不是旁人,正是小女子。」

老叟眉头一挑,那点慈和立刻掺了怀疑:「小女郎胆子不小,不是你的功劳,也敢冒领?」

「不过是误打误撞。」我急急解释,「谈不上功劳。」

话音一落,满屋子哄笑炸开。

只有榻上那个人没笑。

他静静躺着,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越过哄笑的人群,钉在我身上。

我死死低着头,不敢承接。

那目光太利,像能剖开皮囊,看见里面瑟缩的魂灵。

老叟不再理我,端起旁边那碗浑浊的树皮水,指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

他表情倏然一变,惊疑不定:「这是……?」

「无甚稀奇,」我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柳树皮熬的水罢了。」

死寂。

随即,两个侍从炸了毛。

「毒妇!」

「你敢这般谋害郎主!」

叫骂声几乎掀翻屋顶。

却被一声低喝截断。

「杀砚,住口。」

那声音嘶哑,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名叫杀砚的汉子立刻闭嘴,只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狠狠剜着我。

老叟连忙打圆场:「哎,此法对症,女郎并无坏心。」

他又转向我,眼里是真切的好奇:「可你一个年轻女郎,从何处知晓,用蛆虫清创,用柳树皮祛风?」

我垂下眼帘:「我外祖,曾是良医。幼时……见过几次。」

「原来如此。」

老叟点点头,转身,对着榻上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郎君,你这条腿能保住,没齐膝烂掉,全赖这位女郎。」

「伤处已在收口,静养月余,当可无虞。」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杀墨,送扁鹊回去。」

「是。」

名叫杀墨的侍从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粒金珠,递向老叟。

金光灿灿,足够寻常人家数年嚼用。

老叟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伤是女郎治的,老朽不敢居功!」

他转向榻上,扬声道:「郎君,若非这女郎清创及时,你即便不断腿,也恐死于高热血亏。此恩,非金珠可量!」

字字句句,砸在寂静里,溅起无形的回响。

榻上人那双一直微阖的碧眼,轻轻眨了一下。

「杀砚,」他吩咐,「把柳树汁端来。」

杀砚一愣,立刻端起那碗药汁,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

他抬起眼,碧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望向我。

然后,当着我的面,将那一碗浑浊苦涩的汁水,一饮而尽。

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示好的意味。

我不为所动。

转身就走。

刚迈出门槛,他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既是为我好,为何不早说清?」

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说了,你就会信?」

身后一片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锋利,割得人生疼。

我快步离开,将那一屋子的目光、药气、还有那粒刺眼的金珠,统统甩在身后。

刚走出院子不远,身后厢房里,传来一声瓷器爆裂的脆响。

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惊心。

我知道,那是某种维持着的、脆弱的体面,被摔碎了。

翌日。

我蹲在灶边,搅着锅里寡淡的水引汤。

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永远擦不干的泪。

一个人影,匆匆闯进小院。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我面前。

是杀砚。

昨日骂我「毒妇」最凶的那个彪形大汉。

此刻,他脸涨得通红,双拳捏得骨节发白,声音粗嘎:

「我不该辱骂女郎!特来……赔罪!」

我拂开面前的水雾,看着这张写满挣扎的脸。

「是你主人让你来的吧。」

他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是……啊不!是发自我本心!」

「算了。」

我摇摇头,继续搅动汤勺。

「不必谢我。我救他,只是不想做寡妇罢了。」

「你们既然找来,就早点走。我这小院,养不起许多人。」

杀砚愣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

他看到灶台边几碗盛好的汤,有些无措。

我指了指其中一碗汤面堆得格外满的:「这碗给你主人。别拿错。」

他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其他清汤寡水的碗,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是」,端着碗,快步离去。

傍晚。

暮霭如一层透明的薄纱,漫过天际,将初升的月晕染得朦胧。

夜空被衬得又高又远,凉意丝丝缕缕渗下来。

我和阿二坐在庭下石凳上,就着一点咸涩的椿酱,默默喝水引。

刚喝两口,那扇一直紧闭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杀墨和杀砚,一左一右,搀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月光刚好移到他身上。

他换了一身素色绉纱长衣,宽大,却掩不住肩背的轮廓。

个子很高,比我高出整整一头。

脸颊两侧,垂着微卷的墨发,柔和了过于清晰的骨骼线条。

竟有种奇异的、刚柔并济的美感。

他在我们对面的石凳坐下。

我和阿二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低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汤。

长风穿过回廊,呼啸作响。

月光游移,树影在地上乱晃。

院子里,除了风声,只剩下我们三人细微的、吸食水引的窸窣声。

安静得诡异。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端走了我面前那碗特意留下的水引。

碗沿倾斜,凑到淡色的唇边。

他喝得很慢,但很稳。

汤很快见底。

汤水落尽,碗底赫然露出一枚白生生的、圆润的荷包蛋。

阿二眼尖,一眼瞥见,顿时委屈得叫起来:「女郎!家里就剩两枚鸡子了!你怎的自己不吃,给他?」

那只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碗底那枚荷包蛋,白灿灿的,在月光下像个突兀的讽刺。

他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碧眸里的神色。

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连忙喝止阿二:「锅里还有一个!你吃完这碗,端去给阿耶,休要多话!」

阿二愤愤瞪了一眼那枚鸡蛋,跺跺脚,负气走了。

我三口两口喝完自己那碗清汤,起身收拾碗筷。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伤后的沙哑:

「你做事,总是这样?」

「怎样?」我头也不抬。

「若是对人好,就该说得明明白白。否则被人曲解,岂不委屈?」

他语气认真,甚至带点探究。

我动作一顿,将手里抹布重重丢在石桌上。

「微末贱人之语,有谁愿听?」

「身居高位者,轻声细语也是纶音。卑贱如泥者,即便在路中央嚎啕大哭,又能改变什么?」

他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像覆了一层寒霜。

良久,他再次开口,问题却猝不及防,尖锐如针:

「你一个庶人女郎,如何惹到了皇室中人?」

我浑身一僵。

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满是嘲讽的弧度。

「告诉你又如何?」

「你会帮我,杀了她吗?」

他瞳孔微缩,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阿二惊慌失措的喊叫,撕裂了院中的平静:

「女郎!不好了!主人……主人叫不醒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再也顾不上身后那两道骤然锐利的目光,我转身,跌跌撞撞朝屋内冲去。

身后,隐约飘来杀砚压低嗓音的嘀咕:

「郎主,这小娘子……性子真烈。」

「瞧着弱,说话像刀子。」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只听到一声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哂笑。

阿耶的房间,药气浓得化不开。

他静静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

自从那日在菽饼店无端受了一场惊吓,他身子便如朽坏的屋梁,一日日塌下去。

如今,连汤水都喂不进了。

我跪在榻边,握住他枯柴般的手,那曾经宽大温暖、为我遮风挡雨的手掌,此刻冰冷干瘪。

我甚至不敢用力,怕稍一握紧,就会将它捏碎。

「阿耶……阿耶……」

我唤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只有他胸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后来,是那个人让杀墨他们,请来了昨日的老叟。

老叟几番施针,艾灸气海、百会。

烟雾缭绕中,阿耶终于悠悠转醒。

可睁开眼,却是嘴歪向一边,眼神涣散,口水不受控制地沿着嘴角流下。

我想替他擦,手却抖得厉害。

老叟收起银针,对我叉手一礼,面露难色:

「令尊年事已高,此番惊厥,引发风痹之症,也是……也是寻常。」

「寻常?」我听见自己声音尖利,「可有法子治?」

「除非,」老叟顿了顿,压低声音,「能去上京。或是,圣人所御的洛京,世家盘踞的陈郡。那两处,或有宫廷御医、杏林圣手,尚存一线希望。」

希望。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耳里,却重如千钧。

胡羯南下,兵荒马乱。

滁州往外,处处是流匪溃兵,道路断绝。

城内早已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这一线希望,薄得像黎明前的雾气,太阳一出,就散了。

送走老叟,我关上门。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火苗如豆,在墙壁上投下飘摇不定、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我轻轻将阿耶那只无法动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渗进皮肤,冻僵了血液。

屋外,狂风骤然加剧,呜咽着拍打窗棂。

入夏的第一场暴雨,正在积聚力量,即将席卷这座孤城,和城中蝼蚁般的我们。

几天后,雨停了,天光放晴。

我推开轩窗,想透口气。

一眼,就看到了院中那个修长的身影。

他摒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枝,在雨后湿润的泥地上,慢慢行走。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落在他霜雪般的白衣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碧色的眼眸,准确无误地,投向我的窗口。

我心里猛地一跳,像做贼被当场拿住,慌忙将窗牖合拢。

「砰」一声轻响,隔断了那道视线。

也隔断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屋内重归昏暗。

只有菱花镜,在角落泛着幽微的光。

我挪到镜前,坐下。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脖颈处,那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经过几日,颜色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刺目。

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死死缠绕,宣示着某种所有权,和随时可以夺走的生死。

我伸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那圈伤痕。

冰冷的触感。

那日被绸缎勒紧、窒息、眼前发黑的绝望,又一次翻涌上来。

「吱呀——」

身后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一股带着雨后青草气息的冷风,灌入室内。

我悚然一惊,回头。

菱花镜光滑的镜面里,清晰地映出了门口的身影。

他仍是一身白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唇色极淡,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

唯独那双碧眼,清湛得像凝了秋水的深潭。

此刻,正静静地,透过镜面,看着我。

看着镜中,我未来得及收回的、抚在颈间伤痕上的手。

以及,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与痛楚。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倚着门框,目光沉静。

屋里死寂。

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镜里镜外,两个世界,被一道目光串联。

过去与现在,生与死,恩与怨,在这一刻,狭路相逢。

我看见他碧眸深处,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极其轻微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道纹路里,映出的不是我。

是另一段血腥的、属于他自己的噩梦。

原来,我们都带着伤,在这乱世里,偶然停在了同一处屋檐下。

他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僵在镜前,许久。

直到脖颈的酸痛再次提醒我伤痕的存在。

镜中的女人,眼神渐渐从惊惶,变得空茫,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窗外的阳光,正一点一点,爬上窗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未愈的旧伤,莫测的明日,和一个身份不明、却似乎看穿了我最狼狈秘密的男人。

这屋檐下的日子,还很长。

长到足够许多秘密发酵,许多伤口结痂,或者,重新撕裂。

风又起了,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就像这命运。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是握紧手中那点微末的温暖——那碗留给阿耶的、藏着鸡蛋的水引汤,还在灶上,余温未散。

生活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剧本。

它只会在某个平凡的傍晚,送来一碗药,一个跪下的敌人,一枚藏在碗底的鸡蛋,和一道映在镜中、看穿伤痕的目光。

然后,沉默地,等你写下自己的下一行。

婚契与金珠:乱世浮萍中的一纸空约

上京沦陷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对镜梳妆。铜镜里的人影模糊,像覆了一层陈年的水汽。

他掀帘进来,带进一缕暮春的凉风。

「上京已陷于胡羯之手,圣人已携宫妃子女逃往洛京,你若往南,一路上凶险万分。」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我合上妆奁。那是我从唐家带出来的唯一体面物件,红漆剥落,露出一角暗沉的木胎。

「可我阿耶病得厉害,」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自然是要去大城延医的。」

话音刚落,一股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

我死死抿住唇。

「你流泪了。」他说。

那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不用你管。」我别过脸,对着那面昏黄的铜镜。

镜中,他的身影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呵,」他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前几日我还是你男人。」

那是句玩笑。也是根刺。

前几日,兵荒马乱,山匪当道。我慌不择路,撞见重伤倒卧在破庙里的他。为求一个暂时的庇护名分,我扯了他的手,蘸着他自己的血,在一张捡来的红纸上摁了指印。

婚契。两个陌路人的名字,潦草地并排在一起。

我哑口无言。

「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他慢慢走近,声音低下来,「倒真是个好性子呢。」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他先前看我,眼神冷得像冰刃,刮得人生疼。如今这目光却变了,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审视与衡量,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

我浑身不自在,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你……」他欲言又止。

「怎么?」我忍不住站起身。

「没,没什么。」他摆摆手,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杀砚杀墨已打探清楚,要杀你的人是文昭县主,此女同时又是西贵妃最宠爱的侄女。」

西贵妃。圣宠。红丸。时日无多。

一个个词砸下来,砸得我耳畔嗡嗡作响。

最后他说:「你且等等,静待时机。」

我猛地抬头,胸中翻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你……你真愿意帮我?」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杀个人而已,这有何难。」

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纯粹的好奇:「不过,你到底是因何惹到了她?」

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我是唐晃下堂妻?因为我在唐家那三年,衣不解带侍奉病母,最后却因无所出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还是因为,即便我已被踩进泥里,仍有人觉得我这泥泞的存在,碍了她们的眼?

我惨然一笑。

「也许我活着便叫她不快吧。人各有命,谁知道呢?」

「你的好命,」他看着我,眼中有种奇异的光,「还没有开始呢。」

那目光让我心头一跳。我抬眼看回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颜色乌碧,像不见底的寒潭。而在那潭水中央,我看见一个极小、极模糊的女子倒影,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先前你说的话,」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飘,「都是真的么?」

「什么话?」他反问,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我还在发愣。

身后,气息无声贴近。

一双手,轻轻按在我肩上。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进来。

面前的铜镜里,骤然多了一张脸。男人的脸,挨着我的脸颊。模糊的镜面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在一起,竟有几分诡异的亲昵,像戏文里唱的……鸳鸯交颈。

「我瘸了,你养我吃喝,我死了,你为我收尸。」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气息温热,带着一种冷冽的香气。

「不会是全然骗我的吧?」

我浑身寒毛倒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一路狂奔。

直到院墙尽头,一座爬满蔷薇的花架下,我才瘫坐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花架上,蔷薇开得不管不顾,累累叠叠,压弯了枝条。甜腻的花香混着傍晚微凉的空气,钻进肺里。

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前几日是我强摁着他立下婚约。如今,他好像当真了。

可我呢?

我怕了。

他出手阔绰,随扈环伺,谈吐间带着我从未接触过的权柄气息。门第只怕比唐家还高。我这样被休弃的下堂妇,即便一时侥幸攀上,日后呢?

不过是另一场镜花水月,另一道休书罢了。

正胡思乱想,眼前光线一暗。

抬起头,是杀墨和杀砚。

两人不言不语,只是动作。杀墨放下肩头双担,揭开红布。一摞摞绫罗绸缎,整齐叠放,在暮色里流淌着柔滑的光泽,上面金线绣出的花鸟蝠纹,精细得灼眼。

杀砚则将一个红皮箱子稳稳搁在花架旁的石凳上,箱盖掀开。

金光,瞬间溢了出来。

满满一箱金珠,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下,折射出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光芒。

我怔住。

「此乃聘礼。」杀墨垂首,语气恭敬。

「郎主说了,出门在外,身上钱财有限。」杀砚接口,声音平稳,「女郎要是觉得寒碜,等回到陈郡,一定尽力满足。」

「女郎可仔细思量。」

说完,两人叉手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渐浓的暮色里。

我对着那箱金珠,那担绸缎,坐了许久。

风渐渐凉了。

记忆却滚烫地翻涌上来——唐晃当年聘我,不过一担喜饼,两只小小的金耳珰,三对分量不足的银镯。那几身勉强算新的嫁衣,还是我自己典当了母亲留下的簪子,偷偷去铺子里扯布做的。

婚后三年,粗衣陋食,困守病榻之前。我以为那就是我全部的人生了。

未曾想,被扫地出门后,还能有人,这样郑重地,在我面前摆下这样一份「重礼」。

夕阳终于沉没,云层厚重,只从缝隙里漏出几道奄奄一息的绛色霞光。

天色,彻底暗了。

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他独自走来,手里提着一盏低垂的绛纱灯。灯光晕黄一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地面,也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灯影一晃,我看见了那双眼睛。碧色的,在昏暗里,像两点幽幽的鬼火。

「我不过是个末等士族的女郎,」我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哪配得上你这么重的聘礼?」

「我在家中也只是个庶子,」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和你正合适。」

说着,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我坐着的花架。

花架慢悠悠地晃荡起来。

「金子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衣裳都是去成衣巷子现买的。你要是不喜欢款式颜色,自己拿去退换,都行。」

我刚想说话。

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不高兴?是礼聘太少了?」

我看着那箱几乎要灼伤眼睛的金珠,哑口无言,只能摇头。

他凑近了些。灯光上移,照亮他的脸。额前一缕鬈发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得不真实,像画里走出的精怪,或是深海传说中容颜绝世、歌声惑人的鲛人。尤其那双眼睛,清透又深邃,直直看过来时,让人心头发慌。

「是我相貌太丑了?」他问,语气堪称温柔。

我张了张嘴,那个「丑」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不……不是,」我偏开视线,声音低下去,「是你太凶了。」

「哦?」

「你杀人就像砍瓜切菜一样,」我鼓起勇气,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出来,「我不喜欢。」

花架缓缓停下。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又轻轻推了一下。花架再次晃悠起来,吱呀作响。

「身处乱世,我为功名,不得已在刀口上讨生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喉咙受伤后特有的沙哑,「但我都是在战场上拼杀,从没伤害过老弱无辜。」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融进晚风里。

「你要是怕刀,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拿刀,好不好?」

那股紧绷的力道,忽然就从心底松了一丝。

我把能挑的刺都挑完了,再无话可说。目光,终究还是落回那箱金珠上。它们在昏黄的灯下,沉默地闪烁着。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

「你先前说,」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家在陈郡?」

他点头:「是。」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嫁去陈郡,你能让我带上阿耶吗?」

夜风忽然停了。

蛩鸣声变得清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填满突然降临的寂静。草尖上,最后几点萤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他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我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可知此事艰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移开脸。

「如今胡羯步步进犯,境内流寇众多,陈郡虽距滁州不远,可这短途却如天堑一般。」他缓缓道来,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我将你带走已是不易,更别说带上你阿耶了。」

他摇头,灯影在他脸上晃动,神色凝重。

「此事,你是要我用命去博。」

心沉到了底,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轻轻点头,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坚定。

「既如此,你拿上金珠绸缎,就自行离去吧。」

他松开了扶着花架的手。

花架失去外力,孤零零地,在惯性末梢微微颤抖了几下,终于彻底静止。

「你不与我同行?」他问。

「为人子女,」我站起身,看着无尽黑暗的远处,那里有阿耶病卧的茅屋,「怎可抛下父母不管?」

他垂目,盯着手中那盏孤灯跃动的火苗,良久。

「你救我一命,可留下金珠。」他说,像是某种妥协。

我摇头。

「不。你曾救过我,这也算恩怨相抵。」

恩怨两清。从此陌路。

我从怀中,掏出那张薄薄的红纸。边缘已经起毛,沾着不知是谁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两个名字,歪歪扭扭并排。

我递过去。

「这婚契,名字本就是乱写一通,也未交予官府报备,到底怎么处置,丢了或是撕毁,都随你。」

说完,我行了个女礼,转身,走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花架下,只剩他一人,提着那盏孤灯。

杀砚和杀墨从远处的树影中悄然走近,神色忐忑。

「郎主,」一人低声道,「事不谐矣?」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重似千斤的红纸。纸上的血色指印,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良久,他面容竟奇异般地柔和了一瞬,声音轻得像自语。

「此事对别人不易,对我又有何难处?」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纸上那个潦草的女子姓名,喃喃声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不知,有朝一日,她会不会像对她阿耶那般,对我不离不弃……」

身畔两人屏息凝神,揣度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过片刻,那丝罕见的柔和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起头,眼底已恢复一贯的冷淡与疏离,方才那点近乎温情的恍惚,仿佛只是灯影造成的错觉。

「也罢。」他收起红纸,声音恢复惯有的命令口吻,斩钉截铁,「你二人自去陈郡,传我口令,调一支亲兵来。」

一人面露犹疑:「郎主?若调亲兵,您身边……」

他眉头一蹙,目光扫过。

那人立刻噤声,深深低下头。

「没、没有。」

他不再言语,转身,提起那盏绛纱灯。

灯光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布满尘土与荒草的路。更远处,是无尽的、未知的茫茫夜色。

那张皱褶的红纸,被他仔细折好,收进了贴近心口的衣襟内袋。

微弱的暖意,隔着一层衣料,隐约传来。

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关于「可能」的余烬。

夜还很长。

路也是。

红字与玉珏:乱世婚书里的未亡人

杀墨杀砚不敢驳嘴,自领命去了。

我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红字,眉头挑起,唇角的笑容渐渐加深。

那笑容艳极,也诡极。

我低声呢喃:「封愁予,他日你若敢负我.........」

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没说过。

这之后数日,一群人开始打点行装。

我便也深居简出,不再走去对方面前。

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

隐约听到笛声透窗而入。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开了窗。

再听那乐声,便清晰了许多。

就在厢房外。

我穿过影壁,几处碍眼的倒挂藤萝横在眼前。

我不耐烦地伸手将它拨开。

便见眼前浅浅荷塘畔,立着一袭翩然轻薄的白袍。

白袍上撒着星点的木兰暗纹,如水流一般一泻至地。

显得人分外单薄清瘦。

粗粗一看,甚至有些病怏怏的。

我正要离开。

见他形容凄美,不知为何就顿住了脚步。

我关切地说道:「你伤了腿,要多休息才好得快。」

他将置于唇边的手放下。

我这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笛,只是薄薄一片树叶。

他苦笑着说:「腿上又酸又痒,我睡不着。」

「哦。」

我轻声应道。

抬脚正准备离开。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话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我立刻转过身,关切地说道:「来,让我看看你伤处。」

他轻轻嘟囔:「你这狠心的.........」

我还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他便轻咳了两声,顺势坐到旁边一块大石上,大大咧咧地说:「看吧。」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裤腿。

月光洒下,我匆匆看了一眼,解释道:「长新肉了,难免会痒。」

其实,看腿只是个借口。

能再次和他坐在一块儿,我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他转过头。

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迷人,连星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他轻声问道:「除了将你阿耶带去陈郡,你还想要旁的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旁的都不用。」

过了一会儿,一张轻飘飘的红纸递到我面前。

我外祖走得早,我没读过多少书。

只见上面的「丁」字被改成了两个陌生的字。

他认真地说:「我名百里垂,你需记得。」

我小声念着:「百里.........垂。」

百里垂这人,严肃的时候不苟言笑,让人有些害怕。

可当他眉眼柔和下来,又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他轻声叹息:「待将你送去陈郡,我将独自往洛京,此去不知多少凶险.........」

他顿了顿,又开玩笑道:「若我死了,你清明别上错坟。」

我一听,心里慌了。

连忙抓住他的衣角,着急地说:「不,你别死,别叫我做寡妇!」

他听了,忍不住笑了:「可战场之上,刀光无眼,谁又说得准?」

我扬声反问,声音都有些尖利了:「生逢乱世,谁不是朝不保夕?可你若连生死都撇开我,那还叫什么夫妻?」

百里垂深深地看了我许久。

缓缓开口:「那么,你要如何参与我的生死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垂头丧气地说:「总之,我愿为你妻,却不愿为一个在深宅中等待的妇人。」

我鼓起勇气,继续说道:「结发为夫妻,黄泉共为友。唯愿你记得,一切事都要与我商量,若有为难处,定要告诉我知晓,哪怕去战场拼杀.........」

百里垂听了,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闪烁着星光。

「瞧这小身板,志向挺大。」

说着,他伸手轻轻拂过我的鬓发,温柔地说:「我答应了,必不会叫你做寡妇,只管放心。」

我有些沮丧。

看他那轻松的样子,好像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日子过得飞快。

突然有一天,门口来了一队甲士。

这队甲士整齐有序,车马安静。

青天白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道里。

甲士们迅速冲进小院。

不一会儿,前后三进院子就被搬空了。

百里垂朝我使了个眼色,说:「该出发了。」

我对滁州没什么留恋。

可阿二却不愿意离开。

我把菽饼店子交给他经营,带着昏睡中的阿耶上了马车。

当然,我也带上了我那四抬红皮箱子的嫁妆。

马车的铃铛声清脆作响,很快出了城门。

马车外,百里垂骑着骏马。

我轻轻掀起帘子,透过缝隙偷偷看他。

不知什么时候,他脸上戴了一张可怕的兽脸面具。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气势沉稳,让人着迷。

他带领的队伍速度很快,耐力也强。

日夜不停地赶路。

直到第三天,到了一处驿站,甲士们才下马休息。

我把阿耶安顿好。

就看见百里垂站在门外,兽脸面具闪着冷冷的光。

他笑着说:「你既愿意嫁我,还要将我关在门外?」

我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他一把撕碎我亵裤时那满脸的凶残。

那模样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忽的,我只觉身下阵阵风凉,不禁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竟直接把自己退进了房里。

他见我神色惶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唇角轻轻勾起,柔声道:“放心吧,今夜我只睡你榻下。”

入夜之后,他果然没有食言。

只见他静静地躺在踏板上,和衣而眠。

呼吸声均匀而沉稳。

他突然开口:“你怕我?”

我犹豫了许久,嗫嚅着:“……没。”

我忐忑了好一会儿,才细细说道:“我只是更喜欢温柔些的郎君。”

不一会儿,一只宽大而温暖的大手从床沿外摸索过来。

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

他低声道:“莫怕,郎君的温柔,只给你一人。”

我听了,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无需郎君多么爱怜,只需将愁予当做一个人来好好对待,如此便足矣。”

他轻声应道:“好。”

我大着胆子,紧紧地抓紧了那温热的手指。

小声说道:“那个……我家里穷,只能陪嫁三床棉被。”

他温和地回应:“有此足矣。”

深夜里,我们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在他那嘶哑却轻柔的声音里,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醒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只见床畔空空如也。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却发现手中被塞了一物,触手温凉。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玉珏。

我拿着玉珏出了房间,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踪影。

我问随行的甲士:“郎主呢?”

甲士满脸恭敬,满嘴称我夫人,口吻十分客气:“郎主已往洛京。”

闻言,我只觉心中空荡荡的。

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车马喑哑,车轮滚滚,发出疾行铎铎之声。

甲士们再次开拔,一路经过了好几个荒村。

我透过车窗,不时看到路边有饿殍。

枯骨零零落落地散在一旁。

深夜睡在车里,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刀兵呼啸之声。

我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只见几名骑士正远远地奔袭而去。

数名甲士将马车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车列依旧照常向前行驶。

车旁伴驾的一名甲士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连忙解释道。

“夫人莫怕,只是几个流寇而已,射杀了就地掩埋便是。”

我连忙点头,放下车帘。

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再不敢轻易掀开。

又行了半日,车队停下来修整,开始埋锅造饭。

我下车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这时,我看见一名甲士端着一盆东西,正准备倾倒在路边。

我觉得新奇,忍不住上前问道:“此乃何物?”

甲士回答:“天气渐热,煮熟的豆粟放不住,已经生黏了。”

我心下觉得可惜,忍不住说道:“若用碱水清洗,尚可食用。”

那甲士听了,满脸惊异:“夫人怎知?”

我面上有些发烧,不好意思地说:“我家中就是做菽饼的。”

我又补充道:“另外,你们若长途跋涉,可将豆粟用碱水浸泡,煮熟了晾成干粮,可保数月不腐。”

那甲士听了,连连拱手,感激地说:“多谢夫人告知。”

短暂的休憩后,车辆再次开拔。

我刚上车,就听到身后鸣哨连连。

一名鬼面甲士御马殿后,冷叱数声:“来者何人!”

接着,我听到了一道让我永难忘怀的怒喝。

“光禄大夫唐晃!”

天地一片苍凉,苍穹显得格外深远。

不知何时,云中开始落下雨来。

一道人影自远处疾驰而至,身形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

见数名甲士长枪出鞘,严阵以待。

我连忙下车阻拦:“列位勇士,此人的确是我旧识,还请手下留情!”

甲士们听了我的喊话,鸣金收戈。

让那御者匆匆行至面前。

即便在最困窘的时候,他也是体面的、高傲的。

可今日,他衣冠尽湿,形容狼狈至极。

他急切地问道:“封愁予,你要去哪里?”

我戴着面巾,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雨点打在那张曾让我仰视的脸上。

也打在我紧握着玉珏的手心。

那温凉的触感,是这乱世迢递路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凭据。

玉珏无言,红字已干。

前路是陈郡,后路是滁州。

而洛京在风雨飘摇的远方,等着一个归人,或是一纸讣告。

马车又要启动了。

我松开手,玉珏坠入袖中,贴着肌肤,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滂沱大雨中,我听见休书在尖叫

长随撑着油伞匆匆跑来时,唐晃抬手制止了他。

他站在倾盆大雨里,像一尊固执的石像,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那副我曾无比熟悉的、线条刚毅的脸。水珠沿着他的下颌不断滚落,砸在泥泞的地上。

他对我喊:“你可知我一回到滁州,第一件事就是去唐宅找你!”

声音穿过噼啪的雨幕,带着一种被水泡过的、不真实的急切。

我站在车辕旁,伞沿滴下的水连成一道透明的帘。我的声音比雨水更冷:“找我作甚?你如今已有新妻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像极了三年前他在田埂上劳作后擦汗的模样。只是那时他眼里是疲惫的满足,如今却只剩下狼狈的焦灼。

“不,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原配妻子!”

他几乎是在嘶吼,盖过了雨声,“你再等我几日,我一定重新风风光光迎你回去!”

雨水顺着我的睫毛淌下来,视线有些模糊。

我觉得荒谬,又觉得可笑。那纸休书被送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墨迹被滴落的泪水晕开,像一朵绝望的、黑色的花。

“休书已下,”我听见自己说,“哪有反悔的道理?”

他朝我走近一步,两步。泥水溅上他的袍角。

“我休了你,是为了保护你啊!”

他的声音陡然破碎,像被雨打散的浮萍,“她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从朝堂到内宅……现在圣上驾崩,贵妃失势,县主也被我软禁了,她再也没法逼迫我了!”

保护?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带起一阵迟滞的、闷闷的疼。

他见我沉默,仿佛看到了希望,语气放得软了,浸满了悲凉:“我知道你温柔善良,孝顺公婆,是世间难得的贤妻。”

雨声成了他话音的背景,淅淅沥沥,无穷无尽。

“三年前,我去上京的名门士族中周旋,全是为了生计。如今我已是光禄大夫,年俸百石。往后,你不用再住那破旧的屋子,也不用亲自侍奉婆婆,我们可以……”

“要是我不想再做那个‘贤妇’了呢?”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薄的刀,切断了他所有未尽的描绘。

唐晃愣住了,脸上的雨水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那双在雨中也显得过分热切的眼睛。那里面曾有我的整个天地,如今却只让我想逃。

“唐郎君,”我慢慢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我不想再做你背后那个默默无声的妻子了。”

我顿了顿,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

“你什么都想要。高官厚禄,温顺贤妻,替你操持一切却永无怨言的女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粘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

“封愁予,”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若不是心里有你,放不下你,我又何必给你送钱送宅子?”

步步紧逼。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过去三年,每一次他决定“为了这个家”要做什么,用的都是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我退后一步,迅速躲进车里。

车厢的阴影瞬间包裹了我,隔开了冰冷的雨,也隔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唐郎君,”我隔着车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请慎言。”

他在外面喊:“愁予……”

“别再叫我闺名了。”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我已经嫁人了。”

车外是长久的、只有雨声的寂静。

然后,那寂静被猛地撕开。

“才几个月而已,你就另嫁他人了?!”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震惊和被背叛的狂怒,“封愁予!你下车!下车见我一面!”

我急促地吩咐甲士:“开车。”

车轮猛地转动,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浆。我扶着车壁,稳住身形。

透过被泥点模糊的后窗,我看见那个惨白的身影在车后开始奔跑、追赶。他的官袍吸饱了雨水,沉重地拖拽着他,他却不管不顾。

他的呼喊被风扯碎,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封愁予,你回头!”

我转回身,坐正。指甲陷得更深,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伴驾的甲士频频回头,脸上写满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夫人,那位唐郎君……”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不过是受不了新妻的蛮横,才怀念起我过去的温顺罢了。”

沉默了片刻,我又说,更像是对自己说:“赶紧往前走。他追不了多久的。”

新的人生,总得用旧人的背影来奠基。

甲士应道:“是。”

雨声渐渐小了,从狂暴的鼓点变成了绵密的细语。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模糊的人烟轮廓。我们已到陈郡地界。

车队停下,众甲士纷纷下马。他们动作利落地卸下沉重的盔甲,换上寻常的粗布衣衫,又将那些代表身份与权力的旌旗仔细卷起,藏进不起眼的木箱。

黑压压的、充满肃杀之气的车队,像变戏法一样,在湿漉漉的官道旁,转瞬成了一支风尘仆仆、平平无奇的商队。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来路。

官道空寂,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个在雨中追逐的身影,早已不见。

仿佛一场急雨过后,了无痕迹。

车轮再次辘辘响起,驶入陈郡城门,碾过青石板路,拐进越来越深的街巷。湿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巷尾深处,出现一座高门大院。门扉紧闭,门口两对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沉默地蹲踞在暮色中。廊檐下,几盏红灯笼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晃,洒下暖融却孤寂的光晕。

一只狸花大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钻出来,“喵呜”一声,柔软的尾巴擦过我的小腿,又迅速消失在另一片阴影里。

我下了车。

四个人已候在门前。两个我认得,是杀墨与杀砚,一路护送我们至此。另有两个穿着素雅文士服的中年男子,分立两侧,举止从容有礼。

他们并未多言,只安静而高效地安置好了我阿耶——他一路昏沉,此刻仍睡着。

我看向那两位生面孔,福了福身:“二位,想必就是杀笔、杀纸先生吧?”

两人脸上同时掠过一丝惊讶:“夫人如何得知?”

我想了想,竟露出一路上第一个真心的、极浅的笑意。

“好名字。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另一头,杀墨杀砚已快步走近。

杀墨拱手,声音低沉平稳:“夫人稍待,扁鹊已请到府上,晚些便来为老郎主看诊。”

我心中一颤,那暖意来得突然而汹涌。我忙躬身,长长一揖:“多谢你们。一路劳顿,感激不尽。”

杀砚侧身避让,回礼恭敬:“不敢当。我们不过是照郎主的吩咐行事罢了。”

郎主。

这个陌生的称谓,轻轻落在我心湖上,漾开一圈微小的、茫然的涟漪。

这宅院,旧得很。

除了给我匆忙收拾出的那间厢房还算洁净齐整,其他地方,目之所及,都蒙着一层时光沉积下来的、柔软的浮灰。脚步落在空旷的长廊上,回声清晰,更衬出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

一名随行而来的女御轻声解释,试图驱散这满院的清冷:“老郎主与郎主大兄,早几年便带着得力仆人去了洛京。留在陈郡祖宅的,只剩些看守门户的老人,宅子没了人气,才显得荒疏些。”

另一名女御也跟着宽慰,语气笃定:“是呀,夫人且安心住下。待郎主那边事务了结,定会回来与夫人相聚的!”

相聚?

我看着她们年轻而真诚的脸,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就这样,我带着昏睡的阿耶,在这深巷旧宅里,悄悄安了家。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入一片陌生的土壤,不知能否扎根。

日子在汤药的苦涩气味和等待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数日后,转机悄然而至。

几位被请来的良医,用细长的银针,仿佛从混沌中一点点唤醒了阿耶的神智。他终于能睁开眼,模糊地认出我;又过了几日,竟能自己扶着拐杖,在洒满阳光的小院里,颤巍巍地走上几步。

我扶着他,看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拐杖,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异常坚定。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边。

我鼻尖忽然一酸,赶紧仰起头,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换上一个笑容。

“阿耶,你瞧,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阿耶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也慢慢咧开嘴,露出久违的、有些僵硬的笑容。

“是啊……多亏了,这里的好大夫。”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一刻,一直压在我胸口那块最沉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些许。

除了宅大人少,难免寂寞,这里的生活,确实比在滁州时好了太多。不必再为明日的米粮发愁,不必再看人脸色,也不必在深夜里,独自缝补永远也补不完的旧衣。

偶尔,我会在院子里,试图唤那只神出鬼没的狸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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